《失乐园》 [日本]渡边淳一

 
 
《失乐园》(上)三、良宵

                良  宵

  十月的最后一周的星期六,久木一直呆在家里看电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看
的节目,不外是一周的社会动态追踪报道或高尔夫比赛等等,到了下午三点,他忽
然想起什么,关上了电视。

  久木起身到自己的房间去,开始准备外出的行装。

  以往有妻子帮着,最近几乎都是久木自己准备了。他穿上花格夹克上衣,浅褐
色的裤子,打好领带,便提着已装好包的高尔夫用具包回到客厅,妻子正在桌前摆
弄计算机,眼看临近年底送礼季节了,这会儿她像是在计算成套陶器价格的估价。

  “我该走啦。”

  听到久木的声音,妻子才摘下老花镜,转过头来。

  “今天晚上不回来是吧?”

  “嗯,先参加一个招待会,然后去箱根的仙石原饭店住一晚,明天在那儿打高
尔夫球。”

  说完久木走到门口,妻子随后起来送他。

  “我六点在银座也有个洽谈会,得晚些回来。”

  久木点了点头,背起包走出家门。

  其实,今天晚上是去和凛子幽会的。拿着高尔夫包出门,是为了给自己外宿打
掩护。

  不过,久木刚才对妻子所说的也并不都是假话。

  今天傍晚出席在赤坂的饭店颁奖酒会,以及,晚上在仙石原的饭店住宿都是事
实,只不过,发奖仪式是凛子参加的书法协会举办的,而仙实原是和凛子两个人去。

  尽管确有其事,同伴者是密而不宣的。这固然是为了瞒着妻子,似乎不大合适,
但多年来形成的冷淡的夫妻之间,适当的隐瞒或许不能一概说成是恶意的。

  从世田谷到赤坂的饭店,开车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坦率他说,妻子并没有特别值得挑剔的地方。年龄比久木小六岁,今年四十八
岁,圆圆的脸庞,显得很年轻。她说年轻的男职员猜出的年龄比她真实年龄小了五、
六岁还多,看她那副高兴劲儿,不像是在瞎说。

  她长相一般,性格十分开朗,家务事以及养育女儿方面都很精干利落。另外与
十年前去世的婆婆的关系也处得不错。若全面打分的话,可以打到七八十分。然而,
也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安心感,使人觉得过于平淡无聊而成为一种缺憾了。

  久木与妻子之间已有十年不再有性生活了。当然,以前就不算频繁,所以,就
自然消亡了,对他而言,妻子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生活伴侣更合适。

  久木公司中曾有这么一种奇谈怪论,说是“工作和性交不带回家去”,现在久
木和妻子的关系就跟这差不多。

  这或许是男人们的信口托词,然而,对于二十多年来朝夕相处,彼此已了如指
掌的妻子,要她“兴奋起来”也是枉然。这么长时间的生活在一起,妻子更像是近
亲,因此,有人打浑地说“不准和近亲交配。”

  总之,二十五年之久的婚姻,已没有了浪漫和激情,两人之间只有安定在维系
着。换句话说,男女之间,或者图安宁,或者要激情,二者不可兼得。

  不能说完全出于这个原因,但现在的久木在寻求后者的激情,并沉浸于其中了。

  星期六的傍晚,道路格外拥挤。离家时还觉得出来得太早了,看现在这样子,
五点以前能到就不错了。穿过堵塞的涩谷,沿青山路朝赤坂方向开着车,久木看了
眼助手席上的高尔夫包苦笑了一下。

  和凛子一起出去旅行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从公司直接去目的地的,所以比较
轻松,可是今天是假日,不方便出门,想来想去只好说成是和朋友去住饭店打高尔
夫球了。

  昨天晚上跟妻子说了之后,她没有表现出怀疑的样子,今天,久木出门时她的
表情也很正常。

  久木觉得妻子还没觉察到什么,同时又觉得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

  妻子原本不是个嫉妒心强、喜怒无常的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总是我行我素,
久木很难摸透她的真实心态。

  结果,妻子的好脾气倒纵容了久木,他不断地在外面结交女友。

  妻子那麻木不仁的沉静态度里,似乎隐含着唠叨也是多余的,丈夫迟早会回到
身边来的想法。

  但这次情况与以往不大一样,久木是相当认真地投入的,可是她怎么还是这么
满不在乎呢。

  这一段时间,她正热衷于陶器顾问的工作,所以顾不上他,不过,也说不定有
别的要好的男人了。久木想像不出哪个男人会去追求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可又一
想,自己比妻子还大呢,看来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妻子移情别恋,是件令人不快的事,然而现在的久木根本没有资格去责备
她。

  到达饭店时已是四点五十分,离颁奖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

  久木把车存在停车场,来到二楼会场,那里已聚集了一些书法家和有关人员。

  从人群之间穿过,久木在接待处签了到。这时,早已在等候他的凛子走近前来。

  凛子身着淡紫色和服,系一条白色绣花腰带,云鬓高高盘起,上配珍珠发饰。
走近一看,和服胸前的图案是小朵的菊花,色泽逐渐加深,接近裙边时,变成了绽
放的大朵橘花了。久木呆呆地看着,凛子惊讶地问道:

  “你怎么啦?”

  “哎呀,实在是太美了。”

  穿西服和和服,凛子给人的印像迥然不同。穿西服时,聪明伶俐,惹人喜爱;
穿和服时,是一副端庄稳重,光彩照人的夫人风度。

  “左等右等不见你的人影,真让人担心。”

  “车堵得走不动。”

  久木在凛子的引导下进了会场,坐在中央偏后的地方。

  “你就在这儿先呆一会儿。”

  “你坐哪儿啊?”

  “我坐前边。会后在隔壁有个小型招待会,你也参加一下。”

  久木点点头,凛子转过身朝前面走去,她背后的腰带是两个扇面的鼓形结。

  在这次书法展览中,凛子获得鼓励奖,其作品在美术馆展出,一平米左右的纸
上,书写着“慎始敬终”四个字。

  “以谨慎开始,以恭敬告终。”

  久木读着,凛子解释说:“任何事情都要这样才对。”

  话是不错,可是在久木看来,有点儿过于凝重古板了些。想说出来,又觉得这
就是凛子作人的准则,就一个劲儿点头赞同。

  先是大奖和优秀奖,然后是鼓励奖,这回有三人入选。

  “你一定得来啊。”

  应凛子之邀而来的久木,又有些担心她的丈夫也会来,按说她应该不会把两人
男人同时请来的。

  按预定时间,发奖仪式五点准时开始。

  书法家和有关人员共有近二百人出席,首先由主办单位的报社和书法家代表讲
话。久木这才知道,这是个具有全国规模的传统悠久的协会,已举办过近三十届书
法展览了。

  主办者讲话后开始授奖。从最优秀奖起获奖者依次上台领取奖状和奖品。不愧
是书法家,身着盛装和服的老者至妙龄少妇,一位接一位地登台,每一位都得到与
会者的热烈掌声。

  轮到获鼓励奖的凛子领奖了,和她同时获奖的还有两位,一位是五十岁上下的
男人,另一位是更为年长的女性,正值盛年的凛子夹在中间,愈显得光彩照人。

  被念到名字的人上前一步领奖,凛子是第二个。

  霎时间,会场里掌声四起,比其他人的都要热烈。

  凛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接过奖品。久木不由充满了自豪感。

  与会者似乎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凛子身上,凛子因紧张而脸色略显苍白,与浅紫
色和服相映衬,既雍容大方,又不失姣妍和妩媚。

  不知女宾们作何感想,男性们大多注视着台上的凛子,他们一定是从外表的美
一直想像到脱去衣服后的裸体美。

  这种优越感也许就是拥有美丽的女演员或艺妓的妻子、情人的男人们所独自享
有的快感了。

  就在久木品味着这一感觉时,凛子在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走下了领奖台。评委
作了讲评之后,颁奖结束了。

  接下来,在隔壁大厅里有个庆祝酒会,大家站起来向那边移动着。

  久木正犹豫要不要去参加时,凛子走过来对他说:

  “去一会儿就行。”

  “要很长时间吧?”

  “呆上三、四十分钟就可以溜走了。”

  “好吧,去呆一会儿,然后我在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凛子点点头,又回到书法家那边去了。

  在酒会会场里,比颁奖仪式来的人还要多,有将近三百人的来宾。首先由一位
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祝酒,然后,酒会正式开始。

  久木在离人口处不远桌旁喝着啤酒,一边环视着会场,凛子正在靠近主桌的地
方,和一位上年纪的男人交谈着。

  书法名人除外,一般的书法家以女性居多,在这众多的女性之中,凛子的姿色
非常引人注目。虽然不那么雍容华贵,但是,典雅的气质中,透出成熟女性的动人
魅力。出席者们似乎都有同感,凛子的身旁聚集了很多男人,都笑容可掬地跟凛子
说话。

  久木这才知道,原来凛子是这个圈子里的后起之秀,他正望着凛子出神,背后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你到底还是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衣川。

  “你呀,是凛子叫我来的。”

  “我本来不打算来,今天完事早,就来看看。”

  衣川说着,朝里边瞧了瞧,

  “看见她那么受欢迎,心里美滋滋的吧?”

  这种时候遇到衣川,和凛子一块儿走不大方便了,不过一个人正无聊,有个人
说说话满不错。

  “没想到书法协会里有这么多女性啊。”

  “从事绘画的也不少,但不如书法的多,要说这也算是个问题。”

  “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热闹是热闹,不过你也看见了,名书法家大多是男性,他们周围有这么多不
同年龄,各式各样的女性围绕着,会发生什么呢?肯定会对年轻貌美的女性另眼相
看喽。”

  “不对不对,她可是例外。当然,弟子当中有位年轻女性,态度会不自觉地亲
切和蔼起来。这与其说是偏向,莫如说是男人的本能吧。”

  久木听着点了点头,衣川压低了声音,

  “有的先生在弟子当中选定一个样板,让其模仿自己写的字,从而入选的。”

  “是不是分各种流派或集团吧。”

  “当然啦,流派掌门人的名气越大,弟子就越得势,否则就倒霉了。”

  “这么说和舞蹈界、插花界类似了?”

  “基本上差不多吧。”

  衣川以前在报社干过,所以对书法界好像也相当了解。

  “展出的书法,什么人买呢?”

  “除有名望的先生或在传媒界挂了名的极少数先生的作品外,几乎都是被弟子
买走。”

  “弟子买去做什么呢?”

  “以此来表示对先生的忠诚啊。”

  一想到凛子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久木突然同情起她来,同时,也很钦佩她。

  会场里的凛子好像注意到了久木在和衣川讲话。

  衣川朝凛子招了招手,见凛子走过来,就笑着说:

  “今天你可真出众啊,一进会场就看见你了。”

  衣川平日总叹惜自己太腼腆,不会对女人说好听的,现在可是一反常态了。

  “刚才他给我讲了些书法界的内幕。”久木转了话题。

  “什么内幕呀?”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的。”

  衣川摇着脑袋说。就在这时,一位记者模样的中年男子递给凛子一张名片,后
面跟着的摄影师啪唧啪唧地给凛子拍起照来。

  不是优秀奖,却受到明星级的礼遇,想必是因为凛子的美貌吧。

  久木退后一步观看着,衣川问他:

  “呆会儿你们有什么安排?”

  久木吱晤着“这个嘛……”,衣川立刻明白了。

  “别为难了,今天晚上你们也该干杯庆祝一下噢。”

  衣川善解人意他说道。

  “她家里今天没来人吗?”

  久木也正担心这个,又环顾了一遍会场。

  “不过,你也真够大胆的,要是她丈夫来了可怎么办哪?”

  听衣川这么一说,久木本想回一句“是凛子要我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变成
了话里有话的“大胆的是她呀。”

  “不至于为了美女来一场决斗吧。”

  衣川想入非非的自得其乐,见久木没有反应,觉得无趣,又呆了十来分钟就离
开了会场。

  又剩下久木自己了,招待会正是酒宴方酣。

  久木的目光追逐着凛子的身影,同时想起了衣川刚说的“大胆”这个词来。

  听他的口气像是在讥讽不是丈夫的男人出席招待会。本来没说凛子的丈夫要来,
即使来了,也不认识他不会有麻烦的。

  久木边自我宽心边喝着啤酒,看了下手表,已过了三十多分钟了,于是,离开
会场,来到一搂的大厅,穿过大厅往左手去就到了咖啡室。他坐在里面靠墙的位子
上,要了杯咖啡。正是周末,到处是来出席婚礼的男男女女。

  咖啡很快就端来了,又瞧了眼手表,六点半过了。

  照这趋势来看,到箱根得九点了。

  久木手里闲得没事干,翻起了笔记本,点燃第二根香烟时,凛子在大厅里出现
了。

  和一位上年纪的女性告别后,凛子提着大大的纸口袋向这边走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凛子担心被人注意到,尽快想离开这儿。

  两人穿过大厅来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凛子才算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平日
温和的神情。

  “今晚把你弄得晕头转向的,真抱歉。”

  “哪里,多亏了你我今天开了眼界,非常愉快。”

  久木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

  “直接去箱根行吗?”

  “按说还有第二轮酒会呢,不过我事先说好不参加的。”

  “衣服用不用换换?”

  凛子还穿着出席招待会的和服。

  “我带了要换的衣服了,到那边再换吧。”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后,立刻被笼罩在赤扳五光十色的霓红灯之中了。

  “今天你太美了。我现在才知道你有那么多崇拜者。”

  “哪有什么崇拜者呀。”

  凛子羞赧地把头掉向车窗,拿出了粉盒补妆。

  “有不少人向你献殷勤吧?”

  “我总是和大伙儿一起出去。”

  “不过,先生和大人物净是男性吧。”

  “先生都是老年人,没有像你这么脸皮厚的。”

  “男人可不好说噢。”

  “人家全是绅士,放心吧。”

  车子朝霞关驶去,从那儿上首都高速公路。久木望着前方明灭的灯光说道:

  “衣川说咱们俩胆子大。”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意思是万一你丈夫来了怎么办哪。”

  “他不会来的。”

  “有事出去了?”

  “不是,他说了不来就不会来的。”

  凛子的语气很果断,丝毫役有犹豫。

  车子从霞关的坡道上了高速公路,经由涩谷直奔用贺而去。然后再上东名高速
路,可直达御殿场。

  久木开始加速,接着又问道:

  “他知道今天的颁奖式吗?”

  久木还是省掉了“你丈夫”这个词。

  “知道他也不会关心的。”

  凛子凝观着灯光闪烁的前方答到。

  “难道也没说想来看看?”

  “没有,什么表示都没有……”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的理由呢?”

  “找说和协会的人一起出去。”

  “可是他对你外宿不归就一点儿也不怀疑吗?”

  “可能会怀疑的。”

  这回答使久木有些意外,他紧握着方向盘问她:

  “就是说他无所谓?”

  “也不是无所谓,他不爱刨根问底。”

  久木愈加不明白这对儿夫妻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是有所怀疑的了?”

  “他这人自尊心很强,不愿意知道不利于他的事。若是了解之后确有其事,多
没面子呀。”

  “不过如果对你不放心的话……”

  “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人什么都想知道,也有像他这样的,害怕知道了有
伤自己的尊严。”

  “可是,老是这样下去……”

  “是啊,他难受,我也难受。”

  凛子出神地看着前方。

  星期六的夜晚,南去的高速路意外的通畅。

  车子过了用贺的收费口,进入了东名高速路,有三条车道,久木又加大了油门。
灯光璀璨的大城市迅速远去,静悄悄的住宅区和黑黢黢的森林不断闪过。

  对于凛子夫妇,久木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本来就是夺人之妻的罪魁祸首,倒为
人家丈夫担心,太不合逻辑了。

  于是,久木把话题转到了书法上,

  “你一坐到桌前,拿起毛笔,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吗?”

  “即使不太平静时,研着研着墨,也自然而然消失了,拿起毛笔时,心境已经
十分安宁了。”

  久木还从未见过凛子写毛笔字的样子,但想像得出凛子研磨和铺开纸书写时的
姿态,一定是非常端庄而优美的。

  “字能反映出人的品格吧。”

  “当然,字如其人嘛。”

  的确,字写得帅气的人,性格也是很潇洒的。

  “常有人说我的字显得妩媚。”

  “这次的作品怎么样?”

  “很遗憾,不怎么妩媚吧,我是尽量控制自己不写出那种感觉来的。”

  “这也能控制?”

  “写四个字以内还问题不大,我也说不好。”

  这次凛子写的是“慎始敬终”四个大字。

  “不知你的妩媚的字什么样,不过,这几个字写得很有生气,很美。”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写的是‘慎始乱终’。”

  “那是什么意思啊?”

  “开始谨慎,最终迷乱。”

  “别胡说。”

  凛子瞪了他一眼,每到夜里,凛子就会由谨慎矜持变为疯狂迷乱的。为了目睹
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久木驱车飞奔在夜晚的东名高速公路上。

  到达仙石原饭店时是八点半钟。离开东京时,以为得九点才能到,没想到一路
顺畅,提前到了。

  在服务台办了手续后,他们被引到了三层尽头的客房。

  久木以前来这个饭店打过高尔夫球,所以知道白天从凉台可以眺望仙石原平原
以及高尔夫球场。

  凛子本想马上换衣服,一看时间不早了,就决定先去吃饭。

  餐厅在一层,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下面的游泳池被水下
灯饰照得湛蓝透明。

  “真像仙境一样啊!”

  从受奖典礼到酒会凛子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好容易才松懈了下来。

  在放松了的心情下两人又重新干了杯啤酒,酒会上已多少吃了点东西,所以只
要了份清淡的菜肴。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儿安心多了。”

  正如凛子所言,一进入箱根的山地,久木就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心感,或许
两人都因为不正当的恋情而内疚的缘故吧。

  芦湖产的虹蹲鱼加奶酪的冷盘瑞了上来,喝了口葡萄酒,久木又想起了刚才的
话题。

  “你作品上的署名‘翠玉’,也叫做雅号吧,是你自己起的?”

  “有人是自己起的,我是先生给起的。”

  “翠玉,这个名字不错,真想让你用这个雅号写一幅妍丽的字呢。”

  “那么下次就写一首名人作的恋歌吧。”

  “你听这首怎么样,

  肌肤柔嫩,激情满怀热血涌。
  不为所动,孤独寂寞求真理。”

  久木朗诵了一首与谢野晶子的和歌,凛子不禁苦笑了一下。久木接着又朗诵起
了中城富美子的和歌,这位战后不久和寺山所司一起走红歌坛女歌人,年仅三十六
岁就英年早逝了。

  “我们女人,任凭猫头鹰、小蝌蚪还有花朵。
   和爱情一起,占据我们的心灵。

  这首歌把女人的娇媚表达得淋漓尽致吧。”

  “是啊,的确是好诗。”凛子随声附合着。

  晚餐用完已过十点了。

  凛子紧张了一天,感到有些疲惫。

  从餐厅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就成了两人世界,久木很自然地拥抱了凛子,凛
子也早已期待着这一刻,顺势靠在他的胸前,和他接吻。

  夜色笼罩的饭店里,悄无声息,静得能听见凛子衣服发出的悉簌声,长长的亲
吻之后,凛子拢了拢头发,走到窗边。

  玻璃窗着落地面,外面的凉台上放着一张白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出去瞧瞧可以吗?”

  凛子想吹吹晚风,打开凉台门走到外面,久木跟在她后边。

  “挺冷的。”

  入夜时刮起的风,掠过了秋天的高原。

  “你看月亮好大啊。”

  久木抬头一看,月亮高悬天边,皎洁如水。

  从屋里看时,凉台前面黑黑的,现在借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到宽阔的草地和高尔
夫球场,远处耸立着屏障般的外轮山。清新的空气,使人觉得连月亮也比城市里所
见到的更大更亮。

  “我都不敢看这月亮了。”凛子望着月亮小声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它射透
了似的……”

  “今晚就来它个月光浴怎么样?”

  “你说不出正经话来。”

  凛子缩起脖子说了声“好冷啊”,此时的久木已被淫亵的念头占据了。

  两人从凉台回到了屋里,里面的暖和气与外面袭人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赏月,久木涌起了情欲。此时的凛子正准备去淋浴。

  久木换了浴衣,躺在床上等凛子。凛子关上了门厅的灯,开始脱和服。

  一下子屋里黑了下来。只有月光洒在窗户上,微微泛白。久木凝望着这宁静中
的朦胧夜色。

  凛子在床的左侧,紧挨着洗澡间的地方,弓着身子在脱衣服,能听到衣服发出
的悉悉簌簌的声音,解下了腰带,又抽去了几条系带后,和服便长长的拖到了地上。

  起初觉得黯淡的月光,渐渐习惯之后,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只见凛子背对
着他,身上披着和服,朦胧中看起来很像是过去贵妇人出门时披的蒙头披肩。

  按顺序是先脱和服,再脱长衬衣,然后是贴身衬衣,这么一件件往下脱的,凛
子在已有肌肤之交的男人面前,仍旧背着他,披着和服脱着。

  久木之所以被凛子吸引,正是因为她具有这样的矜持和品味。

  脱完后,凛子披着和服进了洗澡间。

  凛子这时一定完全一丝不挂了。

  久木闻着这些衣物的香气,在皎洁的月光下沉思起来。

  端庄而文静的女人变得迷乱使人心醉,若原来就迷乱的女人,再怎么迷乱也毫
无情趣。

  从洗澡间传来凛子淋浴的细碎的水流声。

  久木关掉了所有的灯,以备凛子洗澡出来的需要。表面上是为凛子着想,其实,
自有久木的打算。房间里温暖如春,从两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那儿照进了一抹轻
柔的月光。

  设置好这一杨景,就只等美丽的猎物上场了。

  不知什么原因,凛子从洗澡间出来后,站在门边半天不动窝,久木奇怪地坐了
起来,凛子这才问他:

  “干么不拉上窗帘?”

  这根本用不着解释,久木不作声。凛子走到窗前,要拉上窗帘的一瞬间,凛子
绰约的风姿袒露在淡淡的月光下了。

  刚刚出浴的棵体上裹一件白色的浴衣,腰带长长垂了下来,头发盘在脑后,仰
起脸眺望窗外的身姿,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久木看得入了神,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抓住了凛子的手。

  “我刚才不是说过要月光浴的吗?”

  “不要,不要。”

  久木也不理会,把凛子拽到了床上。

  凛子虽然顾虑窗外的月光,一旦被搂抱着躺到了床上时,也就顺从地就范了。

  “现在开始月光下的解剖。”

  “别玩儿花样啊,我可害怕。”

  “你只要老老实实的保管你没事。一动不动地把一切都交给月亮好了。”

  久木发布完命令后,先拽掉她浴衣的带子,然后,双手轻轻地解开前襟,丰满
的胸部显露了出来。

  不知是久木的命令起了作用,还是清澈如洗的月色卸掉了凛子的抵抗力,她头
一次这么温顺,倒使久木有些不习惯,他接下去把浴衣全部掀开了。顿时,女人完
全裸露在月光之下了。

  凛子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月光下更显得白皙,只留下一处阴翳。宛如一具白蜡
雕塑。

  “美极了……”

  无论怎样残忍的刽子手,看到绝色美人都会心旌摇曳,何况久木这样的速成的
刽子手,不可能抗拒这美的诱惑。

  久木本想立刻就对这一丝不挂的肉体进行一番猛烈的袭击,却陶醉于这美的享
受之中,于是改变主意,继续欣赏下去。

  年轻时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去占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喜欢用目光来欣赏,
自己变成了月光,目光犀利地在这白皙的肉体上来回扫瞄着。

  雪白的肌肤和黑色的阴翳一齐呈现出来的一瞬,女人的纯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男人已不满足仅是目光的享乐了,开始爱抚起女人来。

  上千年的人类生活中,都在反复着同样的行为,为同样的目的而拼命,现在我
们所做的和几千年前的人们是一脉相承的。

  “这种事不用学,自然而然就会了。”

  “可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啊。”

  诚然,没有比性更普遍的了,也没有比性更富于私人秘密性的了。

  无论是几千年前的人还是现代人,尽管是在重复同一件事,仔细分析的话,却
有着千差万别,从感受方式到满足程度都大相径庭。

  恐怕只有这个世界是无所谓进步与退步的。或许科学文明的进步使现代人更有
技巧,古代人较为笨拙,但都是从各自的体验和感觉中慢慢摸索,并为之一喜一忧
的。

  唯独这一领域,科学也好,文明也好都难以介人进去,这是男人女人以其本来
面目相互接触而得到的,仅此一代的智慧和文化。

  “你说对不对?”久木在心里问着自己。

  长时间的爱抚加上有力的拥抱,使凛子立刻燃烧了。

  刚才还在月色下端着架子的女人,顿时化作一股冲天的火柱。

  “女人就是贪得无厌呀。”

  久木半是戏谚半是羡慕他说,凛子听了轻轻摇了摇头。

  “最开始可不是这样的。”

  的确,刚认识凛子的时候,她十分拘谨,感觉迟钝。

  现在突然发现,凛子不知何时已找到了感觉,满足她的要求倒成了久木应尽的
义务了,操纵女人的指导者,成了为女人竭力服务的侍者了。

  “没想到你的进步这么快。”

  “这还不是你的功劳吗?”

  被女人这样夸赞,是男人最为得意的事了。不过,凛子能够如此盛开,其自身
条件的优秀是不容忽视的。换言之,无论怎样的育花名手,没有优良品种,也不可
能培育出美丽的花朵。

  “其实是因为你有能力。”

  “这也是能力吗?”

  “说不太清楚,反正,这里相当的棒。”

  久木说着把手轻轻按在凛子的小腹上。

  凛子感到被称赞这种部位,有点惶惑。

  凛子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察到自己近来的变化,可是被这么明目张胆他说出来,
自然会不知所措了。

  久木照旧往下说,

  “妙极了,简直是日本首屈一指的。”

  “别拿我开心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久木没办法,只好寻找合适的措辞加以解释。

  “是一种温暖的,被从四周紧紧吸住的感觉……”

  “女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每个人都不同。”

  凛子还是不明白。

  “女人自己可能不大了解,从你这样优秀的到差劲儿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跟男人也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啦。但是有时好容易对方接纳了自己,兴奋地进去之后,觉得不
舒服,就早早撤退了。”

  凛子忍住笑说道:“男人也太任性了。”

  “大概有点儿吧。”

  “可是,喜欢这个女人才追求的呀。”

  “不发生关系的话还很难说。”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男人都明白的,只是对女性说不出口。”

  见凛子沉思着,久木把话题转到了平安朝时代。

  “《源氏物语》里有位叫六条御息所的女性,她那个地方可能就不大理想。”

  “真的?”

  到调查室以后,久木看书的机会增多了。

  为以后编纂昭和史做准备,他主要看的是现代史,偶尔也重新翻翻以前看过的
书,其中就有《源氏物语》,在研究昭和史上的恋爱事件时,想起了光源氏,于是
重读了一遍,不料发掘出了一些新意。

  久木自我解嘲的想,这还得多谢被降职了。年轻时没留意的东西,现在有了新
的发现。六条御息所就是其中的一位令人感兴趣的女性。

  “她不仅身份高贵,而且美丽端在,品味优雅。从表面上看是位毫无瑕疵的理
想的女人,然而,重要的那个地方,似乎不那么尽如人意。”

  “真是这样吗?”

  “遗憾的是有极少数人是这样。”

  “治得好吗?”凛子认真起来。

  “如果特别爱她的男人拼命努力,而她自己也积极配合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可
能,但男人很难做到总是这样,这是有限度的。”

  “他不是喜欢这个女子吗?”

  “即使喜欢,如果差劲儿的话,就会产生欲求不满,当别的女性出现时,感情
可能会转移。”

  “归根到底男人是很随意的。”

  “那我得问问你,女人是不是也不愿意和性能力差的男人发生关系呢?”

  “不愿意。”

  “这不是一回事吗。男人也不愿意和差劲儿的或迟钝的女人做爱呀。”

  月光洒在床上,两人并排躺着,探讨着性的奥妙。

  《源氏物语》里有句“雨夜品评”,现在算是“月夜品评”吧。不,都赤棵着
身子,还是“裸体品评”最恰如其分了。

  “六条御息所的悲剧,除了她太过清高,嫉妒心强等原因外,最大的问题还是
在这里。”

  “连这都写在书上了?”

  “紫式部是女性,所以没写明或者不好写明吧,不过,从前后的内容来分析,
是有这个意思的。”

  凛子很有兴致地望着久木,听他讲下去。

  “源氏看上了这个女人,追求她,终于如愿以偿,同床共枕了。可是,好不容
易结合了之后,立刻又疏远起她来,后来就再也没有主动去找她。”

  “那是因为源氏太狠心了。”

  “不错,女人大都会这么想的。事实上,女性评论家们几乎一致谴责源氏的薄
情寡义。”

  久木轻抚着凛子的后背。

  “六条御息所也憎恨源氏的薄情,以至于化作冤鬼附体在源氏钟爱的正妻葵上
及夕颜身上,使二人命丧黄泉。”

  “真是个刻薄的人哪。”

  “表面上稳重、闲静,实际上却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旦嫉恨起来就非常可怕。”

  “是源氏先冷淡她的呀?”

  “那倒是,可也实在够难为源氏的。男人有苦衷说不出,而对方还逼着他回答
为什么不喜欢她。”

  “女人不会了解男人的。”

  六条御息所失去了源氏的爱,原来由于她的某个部位缺乏魅力,凛子很在意这
个问题。

  “如果被男人说自己不怎么样的话,女人肯定会受不了这个刺激的。”

  “男人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源氏虽不满意六条御息所,却什么也没有说,还
时常寄一些优美的和歌和信笺给她,她去伊势时,源氏还到野野宫去探望了她。”

  “不是不喜欢她了吗?”

  “她爱慕自己,当然不能过于冷淡了。即使有什么不满,表面上也要尊重女性,
恭恭敬敬的,这大概就是平安贵族的温文尔雅吧。”

  “这么说来,源氏被女性褒贬,挺可怜的了?”

  “他尽力温和地对待她们,但并不为人所理解。”

  “那是自然啦,正是他那假惺惺的和蔼,女人才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不喜欢
人家的话,就不该采取这样引起误会的态度呀。”

  “但是如果源氏接触一、二次后便完全置之不理的话,会怎样呢?更会被女人
责骂为冷酷无情的男人吧。”

  凛子寻思了一会儿说,

  “那么,有没有不问男人也能知道的方法?”

  “像源氏那样接触一、二次后,不再继续的就有问题了。”

  “这就能说明问题了吗?”

  “不能绝对的说,但可以理解为在性的方面不合拍。”

  在皎洁、清澄的月光下谈论这类话题似乎不大协调,应该谈些高雅的事。然而
深究起来,对于人而言,没有比性的问题更重要更根本的事了。

  “从前,男女之间从不谈及这种事,他们互相之间一直没有沟通。”

  凛子对久木的话表示同意,欠起身问他:

  “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一下,有许多恋人或夫妻开始阶段非常亲热,慢慢变得冷
漠了,这种情况也是说明那儿有问题吗?”

  “不见得,只是对对方厌倦了,并不说明别的什么。”

  “那么,这种情况和六条御息所的情况怎么区分好呢?”凛子的提问越来越尖
锐了。

  “刚才说了,源氏和六条御息所只接触了一、二次,尔后源氏再也没有主动提
出过要求;而一般的恋人或夫妇的情况则是多次发生关系,产生了厌倦之后,男方
变得不积极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就是说,连续几次以上就算合格喽?”

  “差不多吧,否则,一般家庭主妇就都不合格了。”

  凛子总算明白了,于是又问了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男人会厌倦呢?”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常听男人说在家里对妻子不大上心,不想搞新花样或没什么热情,这是怎么
回事呢?”

  凛子的尖锐提问使久木有些警觉起来。

  “不好说,妻子老在身边,太频繁了,男人怕自己吃不消,才半开玩笑这么说
的吧。”

  和凛子如此深入地探讨性的问题还是头一次,这么袒露男人的隐私,使女人对
自己了如指掌,久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亲密无间的恋人应该是无话不谈的。

  久木暗自思忖着,凛子又换了个问题。

  “据说欧洲王室有位皇太子,结婚前就和一位年纪比他大的夫人关系密切,真
有其事?”

  从《源氏物语》突然谈到了外国的王室,久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皇太子结婚之后还一直和夫人保持关系,皇太子妃仿佛成了三人家庭
中的一员了,这怎么解释呢?”

  “你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对那位夫人或许有些不敬,无论从年龄上还是外貌上,皇太子妃都占
有绝对的优势,为什么还不和夫人分手呢?”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这背后恐怕还是存在着一个性的问题。”

  “那么出众的太子妃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皇太子和夫人在一起时精神上更能得到安宁,加上性方面更有魅
力,所以难以割舍吧。”

  “可是年龄大那么多,也不怎么漂亮。”

  “这你就不懂了,”久木把手搭在凛子的肩头,“性与年龄和外貌没什么必然
的联系,有的人到了夫人的年龄还充满魅力,也有的人年轻漂亮却没有性感。总之
一句话,没有比性的问题更为属于私人秘密的,外界无从窥测的东西了。正因为如
此,才显得神秘莫测,别有情趣的。”

  “别有情趣?”

  “如果女性都是以年轻漂亮取胜,就太没意思了。为防止这一点,上帝就在男
人和女人之间加上了性这种不易看到的、具有威力的东西。”

  “月夜品评会”快要告一段落了,久木也困了,可是凛子还不肯罢休。

  “听你说了半天,觉得还是女人吃亏。因为男人就没有这类的问题呀。”

  “不对,男人也有难处。女人是属于身体构造上的差异,而男人有阳痿啦、早
泄啦等等烦恼。这些都和精神上的影响有关,所以情况更加复杂。”

  “能治好吗?”

  “首先得有自信,女方的鼓励是最有效的。然而,无论看起来多么风流倜傥的
男子,在性接触时没有情趣或笨手笨脚,都会被女性厌倦的。”

  “那倒是。”

  “和女性一样,男子在性方面被埋怨是最受伤害的了。”

  “女人会埋怨吗?”

  “就算不当面说,从事后的态度上也觉察得出来,而且女人在吵嘴时是什么都
往外说的。”

  “你被说过吗?”

  “托你的福,还没有过。”

  “是完全没有吧。”凛子逗他。“看来男人和女人都不容易啊。”

  “很少有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十分和谐的男女。”

  “我们还可以吧,没有一、二次就停止呀。”

  “这还用说,你是日本第一呀。”

  凛子靠了过来,久木紧搂着这柔软光滑的躯体,沐浴着月光沉沉睡去了。

  黎明时分,久木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个男人站在一片芒草丛生的荒野上,正注视着自己这个方向。不用问,这人
是凛子的丈夫。凛子也在旁边,她若无其事地朝大路方向走去,只留下久木和那个
男人面对面地站在芒草丛中。

  久木只记得这些,至于那人的表情以及什么时候,到哪儿去了都忘记了,只剩
下了被看穿一切的冰冷的感觉。

  久木从梦中醒来,瞅了瞅身旁正在熟睡的凛子。

  不知什么时候凛子穿上了浴衣,领口严严实实的。

  枕旁的手表指着五点半,天快要亮了。在厚厚的窗帷下端,透出了一缕晨曦。

  久木望着微微泛白的窗子,脑子里还萦绕着昨晚的梦境。

  梦见白色的芒草,大概是因为来这饭店的途中,仙石原满山遍野的芒草给他的
印像太深了;而凛子的丈夫,是由于自己一直难以释怀才出现在梦中的,没有见过
他所以恍恍惚惚的看不清什么长相和表情。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凛子侧着身从他们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就好像要把两人分开
似的。

  久木不再回忆这不着边际的梦了,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外张望,外面浓
雾笼罩,外轮山只还露出了顶端,远远看去宛然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离天大亮还有一段时间,平原上覆盖的雾霭正慢慢开始退去。

  久木又迷糊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时,刚过七点半,窗帘下边露出了明亮的
光线。

  凛子还在酣睡中,久木一个人下了床,从凉台的窗帘缝隙里看见天已放亮,碧
空如洗,外轮山的群峰如同近在眼前。

  这一带是山峦叠蟑的盆地,所以山腰以下依然雾气蒙蒙,就像一个椭圆形的棉
花团悬浮在半空里。

  以前也是秋天来的这里,清晨的浓雾散去之后,平原才得以显露出来。今天也
一样,透过薄雾,依稀可以看到高尔夫球场的一角,已有人影在晃动。

  这时久木想起了离开家时跟妻子说的在箱根打高尔夫球的事来。

  妻子真的相信自己的话吗。久木突然感到有愧于妻子,于是拉严了窗帘,不去
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凛子听到他的动静,睁开了眼睛。

  “你要起床?”

  “不,我也刚醒。”

  久木回到床上,没有告诉凛子刚才做梦的事。

  “再躺会儿。”

  在晴朗的秋日里打高尔夫球再有趣,也比不上凛子柔软的皮肤的温馨。

  对一夜的幽会而言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外面的雾早已散尽,而两人的良宵还未过完。

  黎明时分在梦中见到了凛子的丈夫,这件事久木没有跟凛子说,怀着残留的冷
冰冰的感觉。久木搂着凛子又睡了过去。

  已经九点半了,窗外鸟在鸣啭,外面是晴空万里,球场上人们追逐着小白球。
和这些健康的人们相对照,久木还呆在床上,享受着凛子暖融融的体温。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人是沉迷在怠情、不健全、不道德的世界之中,久木就感到
非常惬意。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时,凛子轻轻扭了一下头,慢馒睁开了眼睛。

  “我又睡着了呀。”

  “因为你折腾得太厉害了。”

  “不许你胡说……”凛子捂住了久木的嘴,不让他往下说,

  “哎哟,都十点了。”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游览秋天的芦湖,下午返回东京,纵情而任性的生活即将告
一段落了。

  “起床吧。”在凛子的一再催促下,久木才懒洋洋地下了床。

  窗帘还未打开,房间里很黑的,凛子一下床就奔浴室而去。

  久木开开电视,当二人沉缅于情爱之中时,外面的世界似乎还是老样子。

  不一会儿,凛子洗了澡出来,坐到了镜前,轮到久木进浴室了。

  久木从洗澡间出来时,窗帘已敞开,凛子在窗旁的梳妆台前梳着头。

  望着凛子雪白玲球的脖颈,久木冲着镜子里的凛子说:

  “好美的女人哪……”

  “认识你以后,我比以前上妆了。”

  “这种事有利于荷尔蒙的分泌,连这儿也滑溜溜的了。”久木偷偷地碰了一下
她的臀部,凛子慌忙躲闪。

  “别闹别闹,头发要弄乱的。”

  “乱了怕什么。”

  久木从后面亲吻着凛子的脖子。

  “性的满足使女人越来越滋润,男人却越来越干瘪。”

  “净瞎说。”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与生俱来的宿命。”

  凛子觉得“宿命”这个词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

  “可怜的男人,快穿衣服吧。”

  在凛子催促下,久木不情愿地脱掉浴衣,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在饭店的餐厅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两人出了饭店,略微有些凉意。在满目秋
色中,来到湖夙,从那里乘渡船去游览芦湖。

  星期日人很多,中途在箱根园停靠了一下,从那儿坐缆车上到驹岳山顶,站在
这里,箱根的群山、远处的富土山直至骏河湾的美景一览无余。

  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驹岳山上,满山遍野覆盖着鲜艳夺目的红叶,在湖水的倒
映下,山水一色,连成红艳艳的一片。

  两人饱览了高原的湖光山色之后,乘缆车下山,回到湖尻时是下午四点。不早
点下山的话,回东京的路就不好走了。

  “怎么办?”

  凛子没有马上回答,看样子不大想回去。

  “晚回去行吗?”久木又问道,凛子点了下头,于是两人决定在箱根再逗留一
会儿。

  “驹岳的半山上有个能看见芦湖的餐厅。”

  穿过渐渐拥挤的道路,上了山路就到了餐厅。餐厅位于不到驹岳半腰的地方,
脚下方的芦湖犹如近在眼前。

  赶着吃完晚饭后,他们才注意到,外轮山已被晚霞染红了。

  山太高了,所以日落也早,从云间泄漏出的光线,斜射在山冈上和湖面上。

  久木来到凉台,眺望着晚霞映照下的起伏的群山,对凛子低语道:

  “就这么呆下去该多好啊。”

  凛子没吱声,久木下决心说了一句:“咱们再呆一晚吧。”

  远望着黯黑下去的湖面,凛子微微点了点头,“好啊。”

  其实,久木虽然这么提议,并没有抱多大期望,只是随意说说而已。

  “你真的行吗?”

  “你呢?”

  被凛子这么一反诘,久木一时无言以对。

  的确,为此要和妻子联络,得现编理由,而且明天还要上班。好在工作清闲,
没有要紧的事,但是,最晚也得十点左右到公司。

  然而最叫他担心的还是凛子的家庭。

  虽说借口招待会后和大家一起出去,但两个晚上不回家会不会有问题呢。再
说明天是星期一,凛子的丈夫也得去上班了。

  “我这边怎么都好说,你行吗?”

  久木咽下了“你丈夫怎么办哪”这句话,窥视着凛子,凛子望着太阳落山后
通红的天际低语道,“只要你没事就行。”

  夕阳西下后,群山环绕的湖水霎时失去了光辉,变得黑沉沉的了。

  望着沉寂的湖面,久木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清早那个梦境。

  已经过了一天了,梦的轮廓已不大清晰了,只有那冷冰冰的印像一直挥之不
去。

  他猜想凛子或许是不顾一切要住下的,和丈夫发生冲突也在所不惜。

  “真的可以吗?”

  久木叮问道。与其担心凛子,不如说是在问自己,能不能为此承担责任。

  “没关系吗?”久木又问,凛子凝视着黑乎乎的远山,一动不动。

  见凛子心意已决,久木就到餐厅门口的电话亭去给白天住的饭店打电话,幸亏
是星期日,饭店比较空,要的还是昨天住的那一间。

  然后他又提着心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没人接,只听见看家电话的声音,真是万
幸,久木留了句“同伴邀我再留宿一晚,明天回去。”就挂断了电话。

  自己这边暂时没什么了,凛子会怎么样呢?

  回到餐厅,告诉凛子定了房间,然后问道:“你用不用也打个电话?”

  凛子稍稍思忖了一下,站起身来,几分钟不到就打完回来了。

  “他没说什么?”

  久木不安地问。凛子淡然地答道:

  “管他呢。”

  “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呀,你不方便的话回去也行。”

  “你想回去?”

  又一次被反诘,久木忙不迭地摇起头来。

  “我是怕你为难。”

  “我会有办法的。”

  凛子的语气里多少含有豁出去的味道。既然如此,久木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么今晚咱们就呆在一起吧。”

  凛子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男人也不能胆怯。无论后果如何,有凛子和自己在
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咱们走吧。”

  久木忽然有些激动,抓住凛子的手说道:“多谢你了。”

  这与其说是对凛子决定留下来的感谢,不如说是对她给予自己勇气的谢意更为
恰当。

  决定作出后两人回到了饭店。

  上午刚退了房,现在又回来了,两人觉得不大自在,服务台的人若无其事地把
他们领到了昨天那个房间。

  四周昏暗,服务生打开门开了灯,屋内的陈设一如昨日。

  服务生放下提箱离开后,两人站在房间当中没有挪地儿,互相对视了一眼,便
不约而同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语言的交谈,然而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你到底还是没回去啊。”

  “你也为我又呆了一晚哪。”

  尽管都是在心里这样说,然而实实在在的身体接触,已使对方感知了一切。

  久木更紧地拥抱着凛子,一边吻她,一边在心里问:

  “被丈夫叱责你都不在乎吗?”

  凛子也以接吻回问:

  “你妻子生气你也无所谓吗?”

  一番热吻作了回答:

  “妻子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丈夫怎么说我也不在乎。”

  他们的脸颊紧贴在一切,感受着对方的情感,此刻,久木断定,两人已越过了
那条鸿沟。

  尽管互相爱慕,也没有想过会到这个地步。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再难回头了,
前面是枪林弹雨的前线,弄不好二人会双双中弹倒下的。

  “你还好吧?”

  久木想用语言再确认一下,却发现凛子这时已泪流满面了。

  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究竟是担心两天不归会引起的后果呢,还是想到自己居然作
出这样的决定而心情激动呢。不管怎样,这会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久木为凛子擦去脸上的泪珠,脱掉了她的上衣,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凛子闭着双眼,衣服一件件落到了脚边,最后裙子也落下了,凛子像偶人一样
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久木抱起凛子来到床上。

  床的大小与弹性和昨天一样。二人一下子倒在床上,跟着紧紧拥抱起来,胸贴
着胸,腰挨着腰,四肢互相缠绕着,久木渐渐感觉到了凛子肉体的温热,与此同时,
萦绕在头脑中的家庭、妻子、工作等等,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久木一点点溶化于、陶醉于凛子的温馨之中,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
在被无边无际的空间慢慢吸进去了。

  这既可以说是孤独感,也可以说是堕落感吧。

  做这样的事不会有好结果。这样下去,会被同事们唾弃,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的。他这么想着,在心里念叨着,却依然迷恋那坠落下去的感觉,全身心地沉醉于
这一坠落的舒适之中了。

  “危险……”

  这个词在久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两人再度朝着放纵情欲的快乐的花园坠落了下
去。

 
 
《失乐园》(上)四、日短

                 日  短

  已经十二月了,天气依旧温暖如春。

  清晨还有些寒意,到了中午,天高云淡,柔和的光线撒满了街衢。午休时,有
的人甚至远远走到千鸟渊或皇宫附近去享受日光浴。

  所谓小阳春天气就是指的这种天气,久木记起了《徒然草》中的一节来。

  “十月乃小阳春之候”

  兼好法师这一名句,说明在中世纪,人们就已经知道了初冬时的天和日丽了。

  小阳春是个可爱的名称,和真正的春天相比,它显得短暂而无常,故得此名。
比起现代人来,亲近自然的古代人对季节怀有更多的爱怜之情。

  按说进入十二月份,就是“朔风”季节了,可是现在的小阳春天气,说明了日
本的气候正在变暖吧。

  久木无所事事地遇想着,穿过了晴朗的街道,进一个咖啡店,水口吾郎已在等
候他了。

  “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

  久木和水口对面而坐,要了杯咖啡。

  “让你特意来一趟,不好意思。”

  水口比久木年长一岁,同期进的公司,当过月刊杂志的主编,现在居于领导职
位。

  “找我有事?”久木问道,水口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是这么回事,从明年起我就要到马隆分社去了。”

  马隆分社下属现代书房,也设在神田。

  新社长上任后,人事变动很大。可是水口任职时间不长,与现任社长关系也不
错,使久木感到很意外。

  “是社长亲口跟你说的?”

  “昨天社长把我找去,跟我说,天野君身体不好,人手又不足,要我务必到那
儿去。”

  天野是马隆分社的社长,比水口大二、三岁,身患糖尿病,三天两头上不了班。

  “看样子,你是去当社长喽?”

  “是副社长,天野君暂时不动。”

  “这是早晚的事。”

  “难说。就算当了社长也不过如此。”

  马隆分杜主要出版总杜不经营的实用书籍,有二十人左右,听说经营状况不太
理想。水口一直期望由常务理事升为董事,他当然不会满足于这样级别的社长了。

  “你同意了?”

  “我又没有什么失误,哪儿能轻易答应啊,你说呢?”

  水口烦躁地吸了口烟说,

  “我只说让我考虑一下,不过,社长心里早就定下来了。”

  “真是‘并非夏去秋才至’啊。”

  “怎么讲?”

  “这是《徒然草》里“十月乃小阳春之候”中的一句,意思是说,并不是夏天
过去秋天才来到,而是在夏季之中已经孕育了秋天的征兆的。”

  “有道理……”

  “自然也好,人事也罢,看起来似乎是某一无突然变化的,其实,暗中早已开
始变动了,只不过没有意识到而已,对吧?”

  说到这儿久木忽然连想起凛子和自己的事来。

  他们目前的关系如果是盛夏的话,其中已潜藏了秋天的气息了,难道说以后要
走下坡了吗?

  水口不知道久木在想什么,愤愤不平地咂着嘴说道:

  “说来说去当公务员就是可怜哪,一旦被认为没用了,就像废纸一样彼扔掉。”

  “你别太悲观了,如果管理有方,马隆分社会有起色的。”

  “再努力也是白费,我现在才算体会到了你那时的心情。”

  “你可别跟我比哟。”

  “早知现在,还不如以前和你一起玩儿个够呢。”

  水口自入社时起,就一路顺风,踌躇满志。他既有编辑杂志的才能,又具有管
理人员的素质,是个办事干练,能说会道,手脚勤快的人。也许正是他太精明能干
了,反倒使社长对他敬而远之。

  和他比起来,久木一直耕耘在文艺这块地盘儿上,接触作品和作者的机会较多。
说不想升迁,那是假话,但他并不厌倦这充满魅力的文艺世界。可以说,久木的手
艺人禀性决定了他甘于一辈子做个普通的编辑工作者。

  “我得学学你的生活方式了。”

  水口的话酸溜溜的,他这类人是不会甘于寂寞的。

  “一般人到了分社后就老老实实在那儿呆下去了,我可不行。”

  男人的情绪往往受到职位升降的影响,不过现在的水口还未失去那股豪情。

  “你总是劲头十足的。”

  “是啊,得找个女人来鼓鼓劲儿。”

  水口说者无心,久木却是听者有意。

  说到底,水口把恋爱仅仅当作刺激工作欲望,增添生活情趣的添加剂,而在久
木的眼里,恋爱要沉重深刻得多。

  一想到和凛子的爱情,久木内心涌起的不全是喜悦,更多的是苦恼和痛楚。

  “你真行,老是那么悠哉悠哉的,比过去显得更精神了。”水口哪儿知道久木
的苦衷。“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只能和你说说。”

  “别想得大多了。”

  久木刚被解职时也很苦恼,可总不能老是这样想不开呀,能否调整好心境,关
系到以后的生活。

  “以后还能找你聊聊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的话。”

  诉说了心事后,水口显得平静些了,两人又聊了聊社内的几件人事变动,就分
手了。

  久木去附近的荞麦馆吃了午饭,回到办公室,这时衣川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你还好吗?”

  从上次招待会后就一直没和衣川见过面,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老样子,你呢?”

  “还是穷忙活。”

  接着,衣川对久木诉说了一通“最近增加了讲座次数,可是学员人数却没有增
多,真不景气”等等,然后,话题一转,

  “你想不想换个公司干干?”

  久木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回答好,衣川解释道,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正筹备要加强出版部门,拓宽文艺种类呢。”

  衣川工作过的地方是个有名的报社,以发行报纸为主体,其它部门只是辅助性
的,出版部门也是其中之一,以一般出版社的标准衡量,力量是比较薄弱的。

  “今后报社要发展,单靠报纸是不行的,所以在出版方面也准备投入力量,将
来,还计划出文库本呢。”

  “可是,起步太晚了点儿吧。”

  “所以找你来啦。”

  久木大致明白了,衣川是问他愿不愿意到报社的出版局去工作。

  被降职到分社的人,却被其它公司聘任,真是峰回路转,世事难料啊。久木问
他:“那么,为什么找我呢……”

  “电话里说方便吗?”

  衣川担心在公司谈这事不合适,久木看看屋里只有铃木一人,被他听到也无关
紧要,就说“没事儿的。”

  衣川放了心,详细向他作了解释。

  “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出版局长官田,是比我早两年入社的前辈,前几天我跟
他提到了你,他对我说,可以的话,务必问问你有没有来的意思。”

  “这可真难得,只是太突然了,我没有思想准备。”

  “不用马上答复,等一切就绪也得来年开春了,不着急。不过局长对你相当感
兴趣,还说有机会想和你见见面呢。”

  “他一直搞出版工作吗?”

  “不是,原来在社会部,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总是闲不住。”

  久木现在正闲得无聊,所以十分感谢衣川这份好意,可又不便马上答复。

  “多谢你的好意,让我先考虑一下。”

  “没问题。”衣川忽而压低嗓音说,“近来她好吗?”

  他指的是凛子。

  “还好……”最近他们几乎天天通电话,却很少见面。

  自从在箱根住了两晚之后,凛子就难得出门了,即使见面,一到九点她就急着
回家。

  凛子只是说“再忍耐一段时间”,其它什么也没解释,多半和她丈夫之间发生
了冲突。久木正担忧着凛子,所以衣川那神秘兮兮的口吻引起了他的警觉。

  “难道发生了什么……”

  在久木的催促下,衣川顿了顿说:

  “她不至于离家出走吧。”

  “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什么根据,只是三天前她特意到中心来找过我。”

  久木昨天还和凛子通过电话,她一点儿也没提到这件事。

  “起初她吞吞吐吐的,问了半天,才说出希望能在中心继续担任讲师。”

  “这可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呀。”

  原来凛子是代替师傅,作为临时讲师来中心教楷书的,原先的讲师即是凛子的
师傅,没有他的许可是不行的。

  “先生提出要她替代了吗?”

  “没有,是她自己的意思。”说完,衣川又狡黠地问,“她没跟你漏过?”

  “好像提过,可是……”

  “据她自己说是想正式钻研钻研书法,也说不定是为了挣钱。”

  “挣钱?”

  “想长期当讲师,不就是为了钱吗?”

  话是不假,可是凛子不像那么缺钱的人,真有困难的话,也会跟自己说的。

  “她到底怎么想的呢……”

  “不清楚,她是特意为这事来的,我猜她多半想离开家独立生活。”

  久木万没想到凛子会有离家出走的打算,连她想继续任职的事也一无所知。

  “会聘请她吗?”

  “问题不大,讲师由中心聘请,只要中心同意就可以。”

  “不经过师傅合适吗?”

  “这个我说不好,反正她是个敢做敢为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么说你可别见怪,我总觉着她要是认定了一条道就不会回头的。”

  尽管久木不愿意听衣川说三道四,不过凛子的确有点儿爱走极端。

  不管怎样,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呢。久木不了解她的真实想
法,沉默不语,衣川试探地问:

  “看样子你是蒙在鼓里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了,久木点了点头。

  “最近感情不大融洽?”

  “没有哇。”

  虽说没像前些日子那样出门旅行,但每周总要见一、二次面,由于凛子的时间
有限,每次都是一番缠绵之后,便匆匆而别。

  “你们两人的事,我不想过问……”衣川顿了一下,“她想要工作也没什么,
至少该和你打个招呼呀。”

  “我倒无所谓,多谢你们能聘她。”

  “你最好再和她好好合计合计。”衣川又补了一句:“她瞧上去很不开心的样
子。”

  久木脑海里又浮现出凛子兴奋到极点时那紧锁眉头,窒息般痛楚的表情,他攥
着电话闭上了眼睛。

  久木想马上跟凛子联系,可是在办公室里打毕竟不方便。

  久木点燃了一支烟,思考着该怎么和凛子谈这件事。

  先要问问她为什么要去中心当专职讲师。衣川认为她是为了挣钱,难道就这么
简单吗。衣川还说凛子一副苦恼的神色,也许有离家出走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跟自己说一声呢。

  自己瞎琢磨也没用,先约她出来见个面再说。

  久木翻了翻笔记本,进入十二月份以后,忘年会和招待会接踵而来,今、明两
晚都有安排了。

  不过,只要凛子能安排出时间,这边不参加也得去见凛子,直接听听她本人的
想法。

  待心情平静下来后,久木熄掉香烟,拿起手机出了房间。

  和以往一样,他还是到搂梯过道那儿去打电话,看了看四周无人后,便按了电
话号码。

  现在是下午二点半,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这个时间凛子应该在家。

  嘟…嘟…声响了好几遍,才有人来接电话,他还以为是凛子,没想到话筒里传
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

  久木不由自主地拿远了电话,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喂,喂。”的声音,久木赶紧挂断了电话。

  凛子没有孩子,这个人会不会是她丈夫呢?

  听说他有四十五岁了,可是听声音挺年轻的。

  问题是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家呢?

  他是医学部的教授,一般来说除了节假日,大白天是不会在家的。

  也许临时有急事回来,或者患感冒在家休息吧。

  说话声又不像感冒,一定是凛子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久木越想越不安,极力想像着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难道两人正在家里争吵吗?

  可能是丈夫一再追问妻子最近为什么总是外出时,戗戗起来,妻子痛哭流涕,
不能接电话,丈夫才来接的。

  结果打来电话的人没说话就挂断了,于是丈夫更加怀疑了,又诘问起妻子来。

  就像自己亲临其境一样,久木一个劲儿地往坏处想像着。

  “再等等看吧。”久木这么安慰自己说。他暂时不想回办公室去,就到公司地
下食堂去喝了杯咖啡。

  午饭时间已过,饭厅里空空荡荡的,有个认识他的人朝他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大白天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喝咖啡,别人一定会在背后议论他。

  久木的脑子刚一开小差儿,马上又被凛子的事给占据了。

  又过了三十分钟了,这回凛子能来接了吧。万一又是丈夫接的话,挂掉就是了。
于是他走出食堂,又躲进楼梯间,往凛子家打电话。

  这回久木做好了随时挂电话的准备,和上次一样,响了半天没人接。刚才是第
五遍时那个男人来接的,这回直到第一遍也没人来接。久木挂上电话,等了一分钟,
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

  这么说凛子的丈夫后来出去了,凛子也不在。

  久木半是放心半是失望,倚着墙沉思起来。

  到底凛子到哪儿去了呢……。

  久木一向以为只要想和凛子说话就随时都能联系上的。

  看来凛子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只靠着一根电话线,一旦这条线断了的话,就摸不
着对方的行踪了。假如凛子得了病或去向不明的话,她本人若不和他联系,就无从
寻觅了。

  原以为两人之间的纽带是十分牢靠的,没想到竟如此脆弱。婚外恋就是这么不
堪一击吧。

  久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凛子,渴望能见到她。

  可是到哪儿去找呢,自己再着急也白费呀。只有熬到傍晚以后再说了,或者等
她给自己的手机打来。

  久木沮丧地回到屋里,接着看起摊在桌上的资料来。

  最近为编纂昭和史,他主要收集从昭和初年至十年代的社会风俗方面的资料,
在收集的过程中,久木渐渐对这方面的史实发生了兴趣。

  尤其是昭和十年代,言论和思想受到压制,“二·二六事件”那样的血腥事件
增多,男女之间的痴情案件也增加了。

  阿部定事件即是其中之一。当时在东京中野区开料理店的石田吉藏,被住在该
店的女招待阿部定勒死,并被割去了阴茎,这宗前所未闻的奇案轰动了当时的社会。

  久木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事件的内容,还包括对这一罕见杀人案的判决。检察官
方面的量刑为监禁十年,而判决则是六年,服刑后又因模范囚犯得到减刑,实际只
服了五年刑便出狱了。

  透过这一温和的判决,看得出法官并没有把这个事件看做一般的杀人案,而认
为是爱的极致所导致的情杀,或是爱得过头引起的疯狂。

  正处于“二·二六”事件之后,军部势力抬头,整个日本一步步走向战争的黑
暗时代里,这个与军国主义毫无关联的痴情案件,被判得如此宽松,究竟是什么原
因呢?

  久木感兴趣的正是这一点。他通过收集律师的答辩,以及一般民众对事件的反
应等等,站在一个新的角度上来观察昭和这个时代。

  久木的思路越来越拓展开来,要完成这个工作更是遥遥无期了。

  他就这样边看资料边想凛子,一晃就到了五点,冬季日短,天已擦黑了。

  编辑工作时间不固定,常常上班时去采访或取稿子,等到了公司已过了中午。
下班也一样,赶上校对样稿几乎是通宵达旦的。一句话,上班时间有等于无,工作
主要是由内容决定的。

  好在久木所在的部门不需要大多的采访,所以一般上午十点来上班,下午六点
左右就回家。

  今天晚上有调查室的忘年会,下午五点一过,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准备
出发。

  久木把看了一半的资料整理好,放回书架,和同事横山一起出了公司。

  地点是新桥的中国料理店。两人上了辆出租,快到银座时,道路拥堵起来。

  一到十二月,街上就热闹非常,每个餐馆和料理店都是顾客盈门。

  这种繁荣的景像不过是表面上的,人们烦恼于长期的不景气,借此机会开怀畅
饮,来忘却黯淡的一年。

  二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些,上了二楼,进小包间一看别人还没到。久木又
折回搂下,用门口的公用电话给凛子打电话。

  快六点了,凛子到附近买东西也该回来了。

  久木还是顾虑她丈夫接电话,离话筒较远。响了半天没人接,只好挂断再打,
还是没人接。

  到底去哪了呢?不会是两人一块儿出远门了吧。

  久木站在电话旁正发呆时,另外几个同事也进了店,他只好随他们上楼去开忘
年会了。

  调查室下属于总务部,以前一直参加总务部的忘年会,从前年开始室里自己单
独召开了。

  他们这个忘年会加上女秘书总共才五个人,平均每人出八千元就餐费。

  室长铃木站起来致祝酒辞,先说了通老一套的开场白,“今年即将过去,大家
辛苦了”之类,然后,以“明年大家要以新的气像进一步推动各自的工作。”结束
了致辞。

  久木头一回参加室里的忘年会,觉得铃木说得在理,同在调查室每个人的工作
内容却各不相同。

  接下来,往每个杯子斟满了啤酒,大家碰了杯。

  起初,话题集中在社内的人事变动及各部门的最新消息上,说着说着转了向,
有的人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放开了一些,嘻嘻哈哈他说笑起来。

  调查室唯一的女性——秘书小姐是今晚的中心人物,她算不上美人,却很有气
质,大家都跟她开着玩笑。

  她今年三十五岁,结过婚,现在单身一人。有人询问她找到新的意中人没有,
由此谈论起各自所喜欢的女性类型等等,一进入这类话题,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铃木
也加入了进来,问她“你看我们几个人里谁最招女人喜欢哪?”

  “还真不好说呐。”秘书小姐看了一遍在座的几个男人之后说,“说不准谁招
女人喜欢,不过,我觉得久木好像有情人。”顿时满座发出了“噢……”的起哄声。

  “这是打哪儿说起呀。”久木忙着否认,终究档不住满怀妒意的男人们接二连
三地向他发难。

  铃木首当其冲:“我一直纳闷儿你为什么用手机,原来如此啊。”横山说:“
怪不得你每次离开屋子时都带着手机呢。”比久木小的村松也说了句“我觉得你最
近老是喜滋滋的。”

  久木拼命地否定,可是越否定越糟糕。

  大家得出的结论是久木已经有了情人,于是,问题转到了关于幽会方式等细节
问题上。

  “我可得跟你学学哟。”与恋爱无缘的铃木嘟味着。

  最近交了个女友的横山问他约会的场所,

  “你也是去情人旅馆吗?”

  “现在情人旅馆都过时了,应该带着喜欢的女人去大饭店,不然,多没面子啊。”
铃木充内行似的说道。

  村松反驳道:“每次都去饭店太费钱了。”

  “只要女人高兴就值得呀。”铃木瞧着久木又说,“他有房子,独生女也嫁出
去了,妻子在陶瓷制造场担任技术指导,钱的方面毫无问题。”

  不愧是调查室主任,无所不知。

  “他不像我们有分期付款的负担,生活悠哉悠哉的。”

  “再换个店儿喝酒,钱包就空了,光担心这些哪能尽兴地玩儿呀。”

  “要想找好女人,先得有金钱和时间。”

  “在座的各位时间是不成问题的。”

  横山这么一煽动,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涨。就在这时,久木的手机响了。

  和同事吃饭时他向来是关掉的,今晚为了凛子的事就没关机。久木慌忙拈起身
来,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离开房间,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接了电话。

  “喂,喂……”

  刚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久木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机声音不清晰,咝啦咝啦的杂
音里传来凛子的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很远。

  “太好了……”久木不禁脱口而出,“你现在在哪儿?”

  “横滨。”

  “稍等一下。”

  这儿离房间太近,通道又窄,人声嘈杂,久木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下了楼梯,在
门厅站定后,赶紧又“喂,喂”了几声。

  “我在呢。”

  听见凛子的声音,久木安了心,便一个劲儿地诉起苦来。

  “我往你家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人接。”

  “对不起,我父亲去世了。”

  “你父亲?”

  “今天早上,家里打电话来通知我的,所以,我赶紧回娘家来了。”

  久木知道凛子的娘家在横滨,父亲经营一个家具进出口公司。

  “什么病?”

  “心脏病发作,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早晨就突然……”

  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净往别处想了。

  “真没想到……”久木不知该怎么安慰凛子才好,咕噜了一句“别太难过了。”

  “多谢。”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让人高兴。”

  这是久木的真实感觉。久木明知这种时候约见凛子不妥当,还是憋不住说道:
“我想见见你。”

  今天一整天,先是听水口和衣川说东道西了半天,后来寻找凛子时又听到了她
丈夫的声音,所以,和凛子通了话,久木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

  “今天、明天都行。”

  “我没时间哪。”

  “什么时候有空?”

  “下个星期吧……”

  今天是星期三,到下周还有二、三天。

  “我有话得和你当面说。”

  “什么话呀?”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要在娘家呆多长时间?”

  “明天守灵,后天是葬礼,这两天离不开,我再跟你联系吧。”

  “等一下。”久木紧握话筒,生怕它跑掉似的。

  “把你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行吗?”

  “有什么用吗?”

  “也说不定有急事找你。”

  凛子只好告诉了他,久木记下后,随意问了一句,

  “你丈夫也在吗?”久木冷不丁地问道,凛子停了一会儿才说,“在啊。”

  “他也不回家吗?”

  “不,他回去。”

  凛子声音很干脆,久木这才完全放下了悬着的心,挂上了电话。

  知道凛子平安无事,久木舒了口气,接着又担忧起她的丈夫来。今天下午,接
电话的男人无疑是凛子的丈夫了,大概是回家来换丧服的。夫妻二人赶回娘家,跟
前来奔丧的亲戚们寒暄,凛子身穿黑色丧服,姿态优雅,身旁站着聪颖潇洒的丈夫,
大家都在羡慕这对儿般配的夫妻。

  这使久木感到夫妻关系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

  夫妇可以双进双出,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

  可是,情人关系的男女,不用说公开的场合,既使不公开的私人聚会也不能轻
易参加的。

  以前,和久木相好的女人就抱怨过,没有和他一起在大庭广众中露过面。现在
久木才意识到自己和凛子也处在同一境遇里,无论怎么相爱也是密而不宣之事,公
开场合是万万去不得的。

  久木总算知道了没有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的联结是那么不牢靠,可是,这又怪
谁呢。

  收起了电话,久木满腹心事的返回了热闹的忘年会,刚一进门,大家一齐拍起
手来。

  “恭喜你和她取得联系。”

  横山取笑道。久木只好又否认了一番。

  “不,不。是家里有事找我。”

  “看你拿着手机飞奔出去的样子,就像有好事。”

  到了这个地步,辩白也是多余的,久木横下心,准备当一回大家的下酒菜了,
他呷了一口别人给他斟上的绍兴酒。

  开完忘年会还不到九点。铃木、横山和秘书小姐要去卡拉OK,久木不会唱歌,
就和村松两人去了银座的一个小酒吧,酒吧里只有一条长长的柜台,充其量能坐十
来个人。

  各人要了一杯加水威土忌,谈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村松忽然问道:

  “瞧这意思,你老兄真有心上人喽?”

  久木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村松又问:

  “这么说和她已经发生关系了?”

  “说是纯情的恋爱也未免有点可笑吧。”

  “其实,我也有个相好的女人,可这段日子总觉着体力不支,到底岁数不饶人
哪。你怎么样?”

  对这样露骨的问话,久木很为难,村松借着酒劲儿追问道:

  “每次你都能让她满足吗?”

  “不一定。”

  “我也想控制节奏,就是不行。我老实跟你说,近来,好容易有机会两人在一
起时,老是力不从心,不如从前劲儿足了。”

  村松很认真的说。

  “其实不见得越深就越好啊。”

  “是吗?”

  久木并不是有经验的情场老手,全凭他自己的感受,村松听了点了点头。

  “也许我们是受了色情片的误导了。”

  “说到底,技巧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感情。”

  村松表示完全赞同。

  可见,在性的问题上,男人们也有他们的烦恼和思考。

  久木忽然感到和村松的距离拉近了,两人又要了杯威士忌,直喝到十一点多才
分头回家。

  受了过多的性话题的刺激,久木突然强烈地思念起凛子来。

  凛子刚才说一个星期左右见不了面,得等到下周,久木实在情难自禁,他知道
这种时候约她出来不大合适,却又急切地想听听她的声音。

  久木正犹豫不决时,看到路旁有个电话亭,就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拨通了凛
子娘家的电话号码。

  只有借着酒劲儿久木才敢这么做。

  不大工夫,话筒那头传来一位上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久木报了自己的姓名后,问道:“请问,松原凛子小姐在吗?”对方以为是吊
唁的客人,立即应道“请稍候”。时间不长,凛子接了电话。

  “喂,喂……”

  一听到凛子的声音,久木激动得难以自恃。

  “是我,听出来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深更半夜的把电话打到娘家来,使凛子感到意外。

  “跟你通过话后,越喝酒越想你,实在忍不住了。”

  久木壮着胆子问道,

  “能见见你吗?”

  “那怎么行,家父刚刚……”

  久木明知自己净提无理的要求,还是不死心。

  “明天怎么样?”

  “明天要守灵啊。”

  “完事以后也可以呀,我在横滨某个饭店等你。”

  凛子没言语,久木又道,“明天晚上,我从饭店给你去电话,哪怕一个小时或
三十分钟都行。”

  久木一个劲儿他说服凛子,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乞白赖的了。

  忘年会的第二天,久木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才来上班,头还是昏沉沉的。

  昨天忘年会后,和村松两人喝酒的时候还没醉,喝醉是后来给凛子打了电话,
跟她说了自己无论如何想要见上她一面之后的事了。

  凛子正沉浸在突然失去父亲的悲痛之中,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呢,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是由于嫉妒凛子和她丈夫一同住在娘家吗。久木一个人又
喝起闷酒来,回到家中时,已是后半夜了。

  这个年纪居然喝到午夜一点,第二天当然打不起精神来了。

  久木自知不该放任自己,却在心里庆幸工作的清闲。

  坐到桌前,刚浏览了一遍资料,他就沏了杯茶提提神,再接着看资料,没二十
分钟又想休息了。就这么凑凑合合地熬到了下班,久木才算清醒了些,有点精神了。

  昨天晚上,凛子虽然没有明确答应,可是自己既然说了要去横滨,就得做到。

  久木在公司附近的小店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从东京站坐上了开往横滨的电车。

  至于会面的地点,自然应以好找为准。

  左思右想了一番,久木进了一家位于“未来港口”的高层饭店,久木和凛子在
那儿吃过一次饭。

  本来想在饭店里的酒吧等她,考虑到凛子守灵时间长,一定很疲劳,再说,自
己也觉得有些疲倦,就干脆开了房间。

  房间在六十四层,窗户面向大海,可以一览美丽的夜景和灯光点缀的大桥。

  这里离凛子在山手的娘家应该不会太远。

  久木站在窗前,望着眼前一片璀璨的灯火,心里想像着将要与从灵堂赶来的凛
子拥抱的情景。

  他不清楚守灵几点结束,也不知道凛子的丈夫什么时候回东京,明摆着,丈夫
不走的话,凛子就出不来。

  十点时,久木拿起了电话,觉得早了点,又放下了。挨到十一点,再一次拿起
了电话。他要在这守灵之夜,约见别人的妻子。

  对这一不道德之举,久木既感到内疚,也不无某种自我欣赏。

  接电话的是位男性,听声音不像是她丈夫。

  和昨晚一样,久木说话的语气非常客气,男人叮了句“是找小姐吧。”从口气
判断,大概是凛子父亲公司的人。

  他正在愣神儿,凛子接电话了。

  “喂,是我呀,我现在在横滨饭店呢。”

  “真的?”

  “昨晚我说了要来的,我在‘未来港口’的饭店里等你。”

  久木把房号告诉了凛子后,又催促道:

  “你能不能马上来呀?”

  “你可真是说风就是雨,我可……”

  “守灵结束了吧,他在吗?”

  “刚走了一会儿。”

  “那还等什么呀,这儿离你家挺近的。”

  凛子要是不来这房间就算白搭了。

  “求你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央告了好半天,凛子才勉强应允了。

  “好吧,我这就去。不过,事先声明,光是见个面噢。”

  “那是,那是。”

  久木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凛子。

  从凛子娘家到这里,坐车也就十五、六分钟的距离,加上准备的时间,约摸得
一个小时。久木心不在焉地瞧着电视屏幕,从酒柜里拿了瓶白兰地,兑着水喝了起
来。快到十二点了,夜间的节目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频道都是新年以后要开播的
节目预告。

  关掉电视,久木走到窗前,眺望起夜景来。回顾过去的一年,从头到尾好像全
是为凛子而度过的。

  春天和凛子发生关系后,就像正负电极相吸,好比久旱逢甘雨,一发而不可收
拾,两人简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这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热情奔放的一年,被遗忘的青春仿佛又复苏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兰地,从六十多层的高处向下俯瞰夜晚的阑珊街景,更
觉醉意朦胧,恍惚觉得每一个闪亮里都有凛子的身影。

  此刻,凛子一定正穿过一座座高楼大厦和一个个明灭的信号灯,走进饭店,跑
进电梯。

  他期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这时门铃响了。

  他一跃而起,刚开开门就情不自禁地嚷道:

  “哎哟,可把你盼来了。”

  眼前站着的正是凛子,她身穿黑色府绸丧服,系着黑腰带,一只手里拿着件外
套,头发盘了上去,雪白的衣领里露出纤细的脖颈。

  久木握住凛子的手走进屋里,又说了一遍“你可来了。”

  他张开两臂把凛子揽到了怀里。

  此时此刻,什么守灵、丧服统统都被久木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热烈地吻着凛子
的嘴唇。

  长长的接吻之后,久木放开了凛子,仔细打量起她来。

  “真是别有风韵。”

  “别胡说……。”

  把这种悲哀的服饰说成有风韵,的确不甚妥当。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谁敢违抗你的命令呀!”

  凛子靠近了窗子向下俯瞰。

  “这个饭店是第一次来?”

  “进房间是第一次。”

  久木挨着穿丧服的凛子站在窗前。

  “我刚才就这样一边看一边等你。”

  说着久木攥住了凛子的手,凛子的手冰凉。也许是初冬的深夜里一路赶来的关
系吧。久木给她悟着手,低声问:

  “你丈夫回家了?”

  “嗯,回去了。”凛子的口气十分冷淡。

  “我刚才一直在吃他的醋哪。”

  “为什么……”

  “你们是夫妇,我根本不该吃醋,可我就是嫉妒你们从守灵到葬礼都能肩并肩
地和人们交谈,受到他人的称羡。”

  “所以才难受呢?”

  “难受什么?”

  “就因为是夫妇才没处躲没处逃的。刚才婶婶还问我‘你们俩怎么样啊?’,
叔叔也问‘不打算要孩子了吗?’什么都问。”

  “他们也太爱操心了吧。”

  “他们知道我们关系不怎么融洽,都为我们担心。”

  “他们要是知道你上这儿来,可不得了。”

  凛子身上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儿,使久木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来到了仙
境,不觉搂着凛子往床边走。

  “不行!”凛子断然摇了摇头。

  “什么也不做,就躺一会儿。”

  “那也不行,头发要弄乱的。”

  久木仍然不松手,拽着凛子坐到床头上。

  “就这么坐坐总可以吧。”

  被抓住胳膊的凛子无计可施,抬手拢了拢头发。

  “你非得回去吗?”

  “那当然,说好就呆三十分钟的呀。”

  坐在床头可以望见辽阔海面上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久木突然说道:

  “昨天衣川打来电话,说你想要当专职讲师。”

  “他到底告诉你了。”凛子早有预感。

  “为什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呢?”

  “不想让你担心嘛……”

  “可是不经过你的老师能行吗?”

  “这方面要是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去请求老师同意。”

  “衣川还说你也许打算离家单过。”

 “能离家就离家。”

  凛子的表情异常严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景。

  久木看着她的侧脸,把右手放在凛子的膝头。

  “那我也离家出走吧。”

  “别难为你自己了。”

  “哪里……”

  “你做不到。”

  “能做到。”

  久木的语气越来越坚决,同时,倏地把手伸进了她的丧服里,触到了里面的内
衣。

  凛子想要挪开他的手,他却执拗地继续潜入其两膝之间。

  “你打算正式工作?这也是为了离开家?”

  “没有收入一个人怎么生活呀。”

  “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久木的手继续向纵深侵入,凛子慌忙紧闭膝盖。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像是在观赏夜景,仔细一看,女人的和服前襟已经敞开,
男人的手正悄悄潜入丧服下面的内衣里去。

  女人完全明白男人的手在企求,寻找着什么,也知道眼下这种时候,这么做非
常不道德,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事,然而却屈服于竭力想接近它的欲望而默认这
一切。

  男人觉察到了女人的宽容,便在女人大腿内侧的空间里来回游动着手指尖,脸
上却一本正经的。

  这一套全是男人的作战策略,是巧妙的圈套,女人明知不该上钩,身体却不由
自主地开始湿润了。

  这会儿,女人的身体已游离了她的心,独自前行了。

  “我想要你……”

  见女人没有反应,男人又说道:“一会儿就行。”

  听到这儿,女人仿佛刚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忙摇头说:

  “不行啊,在这种时候。”

  男人抓住好容易明白了男人的意图,想要逃脱的女人,最后通谍似地命令道:

  “别说了,转过身去……”

  这一切,并不是久木计划好的。

  以前就听说过这种方式,总想体验一次,又觉得过分就放弃了。换句话说,只
是在梦里空想过,没想到会真正实现。

  有时,这么做也是必要的。

  比方说,从前走红的艺妓们到了正月,身穿盛装和服,梳着高岛田发髻,出入
各个酒宴时,想要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工夫与心上人亲热,又不致弄乱装束的话,这
种姿势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守灵之夜这样短暂的时间结合的话,这也是唯一的姿势。

  这令人羞耻的姿势,才是人类生存在这个世界以前的,从动物时期就传承下来
的,原始的也是最自然的姿势了。

  回归本来的野性,任何惶惑、羞耻、怯懦都是不必要的。

  什么文明、教养,什么道德、伦理,自人类诞生以来,每一个毛孔所渗透的一
切虚饰、伪装都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完全回归了自然的本能……。

  疯狂之后是异常的静寂,这死一般的沉寂,昭示了笼罩在爱的极致的死亡的阴
影。

  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死一般的静谧中,一会儿,男人先抬起了瘫软的
身体,接着女人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凛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她进了浴室后久久地呆在里面,
五分钟,十分钟,直到十几分钟后,门无声地开了,凛子终于出来了。

  她垂着眼帘,脸色苍白,一副懊悔至极的神情,和服已整理如初,发型也一点
儿不乱。严然一位身着丧服的端在的妇人。

  凛子面无表情,默默走到沙发前,拿起叠放在那里的外套。

  见凛子这副神态,久木慌忙问道:“你要回去?”

  凛子微微点了下头,含混不清他说了句什么。

  由于自己的强迫使得凛子这么后悔,久木真不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

  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口,久木低下头说“我很抱歉,可是……”,一度像野兽一
样疯狂的男人,恢复了理智之后,为自己的寡廉鲜耻而震惊、骇然。

  “都是我不好,可是……”久木喘了口气,“实在太想要你了。”

  这是发自肺腑的毫无矫饰的表白,凛子听了,缓缓摇了摇头,以不容量疑的口
吻说道:“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要遭到报应的。”

  “要是那样的话……”久木紧紧抱住凛子,喃喃道,“要遭报应,咱们一起承
受。”

  既然爱是双方的,那么女人的罪孽也即是男人的罪孽。

  凛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一次正了正衣襟,神情木然地打开了房门。

  久木想再吻她一下,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久木望着凛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后,便关上房门,回到床
上躺了下来。

  凛子一直没有回头,也许是想要与不堪回首的羞耻行为诀别吧。

  忽然,久木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别针样的东西,拿起来一瞧是凛子的发卡。

  对了,凛子刚才双手扶着床头时,头部的位置就在这儿。

  刚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屋子里非常的静,只有失落的发卡留下了纵情欢爱
的痕迹。

  久木一手握着发卡,想像着凛子到家后会怎么向大家作解释。

  在这儿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别人一定
会猜想这段时间她的去向。

  服饰和发型都整整齐齐的,应该不会引起怀疑,也可能有的女人会多想的。

  再怎么想也没有人能想像到他们会在守灵之夜,以那样的体位结合吧。

  关键在于凛子如何表现。

  由于罪孽意识作怪,凛子会不自觉的有所流露,引起别人的怀疑,但愿她能装
作若无其事。久木一想到她临走时的木然表情,就坐立不安起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

  久木惦念着凛子,内心涌起了对她的满腔爱怜,他情不自禁地把发卡贴到了嘴
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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