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乐 园 [日本]渡边淳一

 
 
 
 
 
 
《失乐园》       三、小满

                小  满

  从古至今,人们无不为樱花的短暂无常而叹惜、惆怅,樱花谢落意味着夏天的
到来,白天越来越长,百花也竞相开放了。

  紫藤花、杜鹃花、郁金香、虞美人草、牡丹、石捕花等等数不胜数,群芳争艳,
再配上新绿妆点的草木,大地一派生机盎然,光彩夺目。人们面对这美景,早已忘
却了娇贵而又纤弱的樱花。

  从现在起,人们不必再像四月初花的淡季时那样为樱花一喜一忧了。

  樱花谢落后的五月,春光明媚,遍野花香。

  现在久木全身心地迎接百花争艳的夏季的来临,自己的内心也像虞美人草一样
随风摇曳着。

  先从年初租借的房间谈起吧。

  在修善寺时,两人都决定不再回自己的家之后,就把这儿当作了根据地,可是
这间屋子过于狭小,家具又都是临时置办的简易用品,使用起来很不方便。

  如果可能的话,应该换一间宽敞一点儿的,只是花费要大一些,而且还必须解
决户籍的问题。

  最近他们经常住在这里,管理人和邻居都认为他们是夫妇,当然也有人用怀疑
的目光看他们。

  凛子一天到晚几乎都呆在屋子里,肯定更感觉拥挤,干家务时也伸展不开,衣
柜小得装不下衣服。看着她在饭桌上铺开纸张写毛笔字的寒酸样子,久木不觉心疼
了。

  一想到凛子受的这些罪,都是由于背离了家庭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缘故,久木
心里就特别难受,想要花钱租间大点儿的房子,可是跟凛子一商量,她总是反对说
“算了,就住这间吧。”

  可能是凛子不想让久木太破费,也可能对现在的房子还算满意。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每天回到这儿来。”

  每当听到凛子这样恳切的话语,久木就激动得把她抱在怀里。

  讨论房子的问题最终还是为了两人能呆在一起,所以每次总是以拥抱来结束这
个话题。

  就像阿定他们在旅馆里,一有空就亲热一样,久木和凛子也是常常以互相接触
来抚慰对方。

  并不一定每次都要发生关系,互相接触、爱抚着对方入睡是常有的事。

  也许这个地窖一样狭小的空间中飘散着的情爱的气息侵染了凛子的身心,才使
她不愿离开这里的吧。

  这个时期凛子对性的好奇心又增进了一步。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两个人买东西回来时,路过一个家具店,久木想要给凛子
买个大点的书桌,在店里转悠的时候,瞧见一个很着实的穿衣镜,镜框做工比较粗。
久木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就对凛子说:

  “把它放在床边怎么样?”

  凛子来了兴趣,问道:“床边放得下吗?”

  床靠墙放着,把这镜子贴墙放或挂在墙上就行了。

  “这么大的镜子把我们全给照进去了。”

  久木吓唬她说,凛子却当即拍了板,小声说“买了吧。”

  结果镜子当天晚上就给送来了,马上安放到了床边,两个人迫不及待地躺下来
试了试。光线不够,又把台灯挪过来使镜面更明亮了,还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
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下半身了。

  凛子觉得很刺激,不断地从久木怀里抬起头窥视看镜子,嘴里不住叫着“太棒
了……”

  久木觉得凛子既可爱又可怕。

  每天都这样下去的话,凛子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一旦发动起来就无法控制她,
简直和原来的凛子判若两人。

  此外,久木和凛子第一次去买了一种商品。

  他们从涩谷的商店街转进一个胡同时,偶然看见里面有个专买用品的商店。

  久木问凛子“要不要进去看看?”凛子不知道这个商店里卖的是什么,跟在久
木后面进去一看,店内到处挂着内衣裤和皮质器具,皮鞭等等,才发现这不是普通
的商店,又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软管和环套等东西,才发觉这不是女人来的地方。

  久木拽着她的袖子,在里面转着看,凛子不敢看,低着头说“真恶心”,却没
有走的意思,还指着一个软管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久木拿在手里给她讲解了用途,凛子很惊讶,害怕地用手摸了一下。

  久木故意要为难凛子,花了不少钱买了一个。

  “男人喜欢这种玩艺儿?”

  “其实那里卖的东西都是取悦女性的。”

  现在的久木完全被凛子所左右着。

  无论是镜子还是大人的玩具,久木是闹着玩儿买下的,而享受这些的却是凛子。

  两人交欢时凛子从没有满足的时候,而久木则精疲力竭,苟延残喘到最后。

  性方面女人原本占据着压倒的优势。女性一旦知道了快乐,就会变得像沼泽一
样深不可测;相比之下,男人的勇猛就好像沼泽地上蹦蹬的鱼,浮在表面,是瞬间
即逝的。

  在这有限与无限的较量中,无论对快乐的感受度,还是寻求快感的持久力,男
人都远远逊色于女人。

  近来,久木每日每时都在体会、感受着这一切。

  如今早已谈不上指导女人了,学生已经长大了,长成一头连调教者也望而生畏
的巨象了。

  丈夫不愿教会妻子这些东西,就是惧怕她变成这样的巨象。

  一旦把妻子引导到那个程度的话,那么就必须半永久性地为满足妻子而努力了。

  然而,对于外面的女人,就可以冲破这个局限,因为不必每天都要应付,有时
还能够躲开。

  可是久木现在却被可以躲开的女人紧紧抓住了,就像被粘到蜘蛛网上的小虫子
似的,怎么也挣不脱了。

  和凛子交往了一年多了,不知为什么自己对她还是迷恋如初。

  有的恋人一年左右就互相厌倦而分手,而他们不但没分手,感情还越来越深,
双双落入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恋爱地狱中去了。

  最大的理由是,两个人共同走入了深不见底的性爱世界之中了。

  不言而喻,这是认识凛子之后才能到达的世界,其它的女人包括妻子都没能到
达这个深渊。

  凛子也是同样,认识了久木男人才第一次进入了眼花缭乱的性的世界。

  凛子的魅力之一就是表里完全不同。

  以前见过凛子的男人,都以为她是位高雅矜持的,对性不关心的古板的女性,
实际上完全相反,表面一本正经,端庄文雅的凛子,一旦进入了情爱的世界,就立
刻变得难以置信的淫荡,这样的女人最能煽动男人的好奇心。

  不过最近有所变化了,他们在街上走着的时候,男人们常常色迷迷地打量她,
凛子还说她在公园等地方散步时,常有人跟她搭话,要和她交朋友。

  “我是不是有点魅力啊?”

  久木见她佯装不知的样子,就故意说:“男人是用感觉判断淫乱的女人的。”
凛子道:“我可是你的杰作呀。”

  “以后出门的时候,我要把你锁起来。”

  久木嘴上开着玩笑,心里想现实中被锁住的正是他自己。

  久木已经被凛子的蜘蛛丝彻底缠住了。当初久木张开的蜘蛛网,现在反过来缚
住了他自己,一动都不能动。

  有时久木觉得自己很可悲,既然好容易找到一个可爱的女人,就应该多少掌握
一些主动权,现在却完全被对方所支配,任由她为所欲为。

  不可思议的是,堕落到这种地步,倒发觉别有一种乐趣。

  到了这种地步烦恼也没有用,今后只有顺其自然,更深地陷进去了。这既是一
种无奈,又是对自己堕落本能的放任。

  久木的思绪微妙地传导给了凛子,有时她轻轻叹口气说:“你也别想大多了。”

  冷静下来一想,今后不能总像现在这样懒懒散散地生活,应该暂时告一段落,
彻底解决一下各自的婚姻问题。

  可是久木没有心情面对令人沮丧的现实。

  和妻子离婚的事以及有关的种种问题,亟待久木去解决,久木却懒得折腾,得
过且过。如果妻子来催的话,办手续也可以,不催的话,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

  凛子也一样,和丈夫断绝了来往,却不主动去找丈夫谈判离婚。

  总之两人现在一味地沉迷在属于他们自己的爱巢之中。他们十分清楚这是在逃
避,是不负责任,然而要他们幡然悔悟,回归家庭已是绝不可能的事了。

  他们不停地堕落下去,就如同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旁观者看来,简直是颓废透顶的行为,而他们本人却不以为然。听任自己在黑
暗的欲海上飘浮,在无比快乐的幸福花园里这游。

  他们在向肉体的极限、愉悦的极限挑战。

  然而不仅整天闷在屋子里的凛子,就连每天去上班的久木,也意识到在现实和
梦幻的生活之间产生了破绽。

  白天,他去公司和同事们打交道,坐在办公桌前是现实,回到两人的住处,沉
浸于情爱的生活就像是梦幻。

  使这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并行不悖,融为一体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涩谷住处的糜烂生活的迹像也带到了办公室,女秘书试探他说过“近来你的
脸色不大好”,见他打盹儿,又挖苦道“别太劳累了。”等等。

  男同事们还没有说得那么露骨,只有松村看见他那副疲惫的样子,关切的问“
你身体没问题吧?”

  久木每次都回答得含糊其词。到了五月中旬,大家终于知道了他外宿的事。

  一次,松村有急事找他,往他家里打电话时,他妻子告诉松村:

  “他早就不在家里住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语气非常冷淡,还说:

  “不过是吵架,没什么大事。”

  虽说应付过去了,但是久木外面有女人,而且同居在一起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工薪阶层是干活挣工资,从这个角度是讲,私生活不大检点,只要好好工作,
问题就不大。

  可是如果由于私生活方面引起争端,也不可避免地对公司的工作产生微妙的影
响。例如,陷入三角关系的话,第三者或妻子来找上司诉苦等等,就会对自己非常
不利。和银行等职业相比,出版社宽松一些,但对男女间的纠纷也很反感。

  久木的工作清闲,问题也没有表面化,只是偶然从他和妻子的电话中,让人听
出来,他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

  一天,屋里只剩下久木和室长铃木两人时,铃木跟他聊起来,

  “可真难为你了。”

  久木听了,吱吱唔唔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铃木又揶揄道:

  “我真羡慕你的精力啊。”

  铃木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让久木知道,自己也听到了传闻,那么,其他人就更
甭提了。

  被大家知道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反正早晚是要离开家的,被人知道反而觉得轻
松了。久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还是放心不下别人的看法。

  被降了职,家庭不和又曝了光,更没指望再受到重用了。

  在公司心情郁闷的话,人往往会躲进家里去。久木在公司倒没有不如意之处,
只是和别的女人同居这件事,已经传开,每当别人说悄悄话时,他就感到不安,以
为是在说自己。见到其它部门的人也觉得别人都在议论自己。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也许是自己多心。这时,能够安抚他的只有凛子了。

  一回到涩谷那儿,和凛子两人在一块儿时,任何社会规范、伦理道德在这里都
不起作用了。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就不会被人批评、议论,没有人指责他纵情声色。
而且还有温柔接纳他的女性。他自然愿意呆在这儿了。

  虽然这间屋子可以恢复疲劳,平静情绪,但他会突然被某种不安所攫住。

  和凛子这样混混噩噩地生活期间,自己渐渐脱离了公司的同事和社会交往,发
觉只剩下孤零零的他们自己了。越来越疏远了社会,使他们更难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了。

  使久木深切体会到这一点的是和衣川的碰面。

  照例是衣川打来电话,约在老地方,就是银座那个小酒吧。自去年秋天以来他
们有半年没见了。

  这段时间,久木一心用在了凛子身上,不好意思见衣川,衣川也很体谅他,没
打扰他。

  衣川比以前发福了,显得特别富态,说话声音洪亮,一见面就像质问晚辈似的
问他:“现在怎么样啦?”

  “还是那样。”

  久木暖昧地答道。衣川一气喝干了一杯啤酒,

  “越来越好了吧?”

  久木不喜欢他那种好奇的眼神,衣川又道:

  “那么好的女人很难得,好好把握吧。”

  好像是在鼓励,其实明显的含有揶揄和讥讽的语气。

  “我真没想到她有勇气离开家庭,和你一起生活。”

  “你听谁说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的情报网相当利害的。”

  衣川自吹自擂他说,久木猜他是从凛子的书法老师那儿听来的。

  “她还写毛笔字吗?”

  “倒也没扔……”

  “真可惜,今年春天她不准备参展了吧?”

  凛子说她现在精神状况不佳,不打算给春季书法展览会投稿了。

  “她以前就说过要离开家独立……”

  久木点点头,想起了凛子曾经为专职讲师的事,去找过衣川。

  “和你住在一起的话,就不必工作了吧。”

  久木听的出来,衣川无意再为凛子的工作而斡旋了。

  “她那么有才能,被埋没了太可惜。”

  衣川故意使劲儿叹了口气。“真要是那样的话,就得怪你了。”

  和衣川才聊了三十分钟,久木就感到心里憋闷,坐立不安的。

  去年和衣川见面时还没有这种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就因为这半年来,自己一味耽溺于和凛子的爱情,因而和健全的循规蹈矩
的衣川格格不入了吗?

  衣川欠起身子对沉思着的久木说:

  “工作那边怎么样?”

  “还过得去。”

  衣川对他这个不得要领的答复不太满意:

  “你总是含含糊糊的。”

  去年年底衣川问过他有没有去出版局的打算,当时,久木下不了决心,回答得
不干脆,后来衣川也没有再催问他。

  “你也许最适合现在的工作了。”

  衣川似乎有意无意在回避那件事。

  久木也无意挪动工作岗位,沉默不语。衣川换了个话题:

  “来中心教点儿什么好不好?”

  “不了,不了。”

  久木觉得为那点儿课酬去中心上课没多大意思。

  “你也别瞧不起我们那儿,最近新开了讲座,学员也增多了,在都内是数得着
的。”

  “那可太好了……”

  “托你的福,我最近得了社长奖,从七月初开始,我可能要升任都内文化中心
的总部长。”

  衣川来见久木似乎是为了要告诉他这件事。

  “恭喜你了。”

  久木给衣川斟上了酒,忽然意识到他和衣川之间的不融洽感,就来自于上升者
和下降者的生活方式的不同。

  和衣川见面后,久木情绪有些消沉,并非因为衣川的荣升,他再发展也是别的
公司的人,与久木没有关系。

  久木想的是,衣川在努力工作,而自己却没有好好工作,光想着凛子了。说得
过分一点,自己竟然做出那样见不得人的事,真是无地自容。

  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自从两人同居以后,久木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见过衣川后,更促使他去深
思了。

  半个月后,仿佛预示着梅雨季节的来临似的,传来了一个阴郁的消息。

  刚进入梅雨季节的第二天,一直在医院治疗的水口病故了。

  水口和久木同期入社,晋升速度也差不多,两人关系一直很亲密。自从久木调
到调查室后,两人疏远起来,水口继续升到了董事,可是,去年年底,他突然被调
到分社去了。

  水口不久被提升为社长,刚要大显身手就患了肺癌,三月底做了手术,久木去
医院看望他时,听他家属说,已经治不好了。

  久木担忧他的情况,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探视的这段时间,他的病情开始恶化了。

  在公司简报上写着“本社董事、马隆社社长水口吾郎氏,今晨五点二十分逝世,
享年五十四岁”。久木想起了三个月前,去医院看望他时,水口所说的话:

  “人都有生老病死,应该在能做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临死水口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吧。

  水口的守灵仪式是次日下午六点,地点在他家附近的一所寺庙。

  公司的年轻人负责丧仪的准备工作,久木到那里时,已聚集了很多前来吊唁的
人,不一会儿.开始念经了。

  祭坛中央的鲜花丛中摆放着水口的遗像,好像是二、三年前照的,面露微笑,
目光炯炯,精神饱满,眉宇间含有一股霸气。

  尽管他已调到了分杜,也是个社长,从祭坛直到灵堂的两边,都摆满了各个出
版社社长以及编辑、营销、客户等有关方面人士敬送的花环。

  久木看着这些花环,不由想起了“夭折”这个词。

  用夭折来形容五十四岁去世的人似乎不大贴切,但是,作为同辈的久木来看,
走得还是太早了。

  像水口这样热爱工作,一心为社的人早早死去,而自己这样多余的人却活得好
好的,真是世事难料,让人啼笑皆非。

  开始上香了。久木排着队往前走,有很多人他都认识,挨着他的是同期入社的
营业部长中泽,两人用目光打了招呼。

  一步步走到了祭坛前,久木才真切感到了水口确实已不在人世了。面对水口的
遗像,久木合掌为他祈祷。

  “你怎么会死呢……”

  久木想要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在悼念或析祷之前,久木耿耿于怀的是水口为什么如此匆匆而去呢。这只能解
释为突然有一天,不小心踩上了癌这个地雷。水口和自己分别站在了生死之界的两
边,原因就在于是否踏着了这个地雷。

  上香时久木一直沉思着,向家属致意后,走出了灵堂,中泽招呼他说“去露个
面再走吧。”

  出门往右有个招待间,死者的生前好友都聚集在那里,其中有许多老相识,久
木也想进去和大家聊聊。

  可是想到自己的工作现状,总觉得不大自在,也可能自己想得大多了。

  “就呆一会儿,没问题吧?”中泽又劝道。

  进屋一看已有二、三十人在喝着啤酒,久木跟在座的熟人简单打了招呼就入了
席。中泽一落座就对他说道:

  “水口说他非常羡慕你。”

  “羡慕我?”

  久木反问道。中泽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没有闲着的时候。”

  “他喜欢忙忙碌碌啊。”

  “可以这么说。不过自从去了分社后,他渐渐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疑问,刚想
要重新安排今后的生活时,就得了癌。”

  久木去看望水口时,也听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要是能像你那样就好了。”

  “像我那样?”

  “你也别瞒了,现在和喜欢的女人住在一起吧?”

  连中泽都知道了,久木的心情黯淡了下来。

  “工作当然也重要,可是我也想像你那样恋爱一番。尤其到了这个年纪,更有
这种欲望了。”

  “水口很爱他妻子的……”

  “他是来不及了。看到他走得这么匆忙,我突然有一种紧迫感,总觉得这么下
去似乎缺点儿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久木也有同感,然而认真地爱一个女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是要负起沉重的
责任的。中泽对这些又了解多少呢。

  在这个问题上,久木的看法有些不同。

  中泽想的是在不失去家庭的基础上,和外面的女人谈情说爱,同时享有家庭的
安宁和恋爱的激情。这或许是憧憬爱情的中老年男人们的共同愿望。

  说实话,久木和凛子相识之初,也只是想和她时常见个面,吃吃饭,感受一下
浪漫的情调。后来关系进了一步后,也不曾想到会打破家庭的平静。

  可是现在久木的家庭何止不平静,已经陷入了灭顶之灾。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
一步的,久木也莫名其妙,等他意识到时局面已不可收拾了。

  在这种状况下,听到中泽说“真羡慕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所羡慕的是表
面的自由,然而里面充满着只有坠入情网的当事人才知道的甜酸苦辣。

  中泽似乎还不了解久木家庭的崩溃,以及和凛子两人已身陷爱情地狱不能自拔
的现状。

  像肥皂剧里编的那样,双方发生争吵,然后再和好,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中,相
信最终能够凭藉诚实和善良找到幸福。如果梦想着恋爱是这样肤浅的,一帆风顺的
话,就成问题了。

  说心里话,久木现在没有心情沉醉在这种甜蜜的情调中,并非不想,而是他们
现在已经退不回去了。发展到这么深的程度,理性和良知都无法控制了。芸芸众生
从降生这个世界时起,就被原罪一样深藏在体内的本能所操纵着,煎熬着。

  由此往后的爱,是与诚实和善良无缘的刻骨铭心的爱,这条路的尽头只能是毁
灭。正在自己为此而痛苦恐惧的时候,听到别人说羡慕自己,感觉就不仅仅是烦躁,
而是愤怒了。

  招待间里的人越来越多,足有四、五十人。

  “到底是现职,葬礼也隆重。”

  正如中泽所说,水口虽然去了分社,终归是总社的干部,所以,从出版界直到
广播、广告业界的人士都来吊唁。

  “这么年轻就死了的确很遗憾,可是如果退休了的话,没准儿连一半人都来不
了。”久木看着祭坛四周摆放的花束说道。

  “他的交际比较广。”

  “光是交际广,来不了这么多人的。”

  “不见得吧。”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很受冷遇的。”

  “死了以后还能来的是真朋友吧。不过,你没问题。”

  久木不解其意,中泽调侃他说:

  “要是你的葬礼的话,她肯定会来的吧。可是我就没有。”

  “说哪儿去了……”

  久木从来没有想像过那种场面。

  “有什么事的话,尽管跟我说一声,她好不容易来了,让她呆在角落里也太委
屈了。”

  “怎么会呢……”

  中泽想像的是久木的妻子是丧主,凛子来吊唁的情景,久木觉得根本不可能。

  “要不然就是她当丧主?”

  中泽满有兴致地猜想着,久木从没考虑过这类问题。

  “总之,葬礼是人生的缩影,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该走了。”久木站起身来。

  “去她那儿?”

  久木没说话,他知道既使否定中泽也不会信。

  “你不会和她结婚吧?”

  “你问我吗?”

  “横山他们都挺担心的。”

  看来中泽是从调查室的人那儿听说的。

  “还没考虑这个问题。”

  “那就好,谁也摸不准你会做出什么来。”

  “摸不准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

  见中泽苦笑,久木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场风波。

  那时久木是出版部长,坚决反对出版一本宗教方面的书。理由是虽然销路看好,
可是有关方面的大肆宣传与公司的形像不符。他一直反对销售第一主义的经营方式,
与赞成派之间发生了争执,结果是暂停出版。

  当时,中泽在营业部为此做过协调工作,所以才说起来的。

  “这是两码事。”

  久木现在对于工作早已没有了那个时候的热情了。

  “我走了,回头见。”久木向中泽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他直奔地铁站,上了电车回涩谷去。

  也没有干什么事,只是去参加了个葬礼,上了香,喝了点啤酒,怎么觉得这么
疲倦呢。

  可能是因水口的死而心情不佳,加上见到中泽及其他同事,感到与他们距离很
远,仿佛自己独自游荡在另一个世界中。这种不和谐和孤独感更使他心情郁闷。

  晚上八点过了,开往市中心的电车空荡荡的,久木坐在角落里想着刚才中泽说
的话。

  “你不会和她结婚吧?”

  中泽像是随意问问,不过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正如大家所传的那样,他们两人现在都离开各自的家住到了一起,无视舆论和
父母、子女的意志,埋头于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里。既然能达到这个程度,下一步
要考虑的就是结婚了。不管能否得到别人的祝福,都应该先建立新的家庭,开始新
的生活。

  不可思议的是,久木从没有考虑过和凛子结婚,建立新家庭的事。他也想要换
个大点的屋子等等,却没想过重新过一种新的生活。

  奇妙的是,凛子也和他一样,她从没有说过“我想结婚”这句话。

  两人如此的互相爱慕,为什么没有考虑过结婚呢?

  首先凛子的丈夫暂时不会同意离婚,如果强行结婚的话,就犯了重婚罪。而久
木这方面,妻子虽然同意离婚,可是一牵扯到财产分割和房子的问题,就相当麻烦,
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离不了婚。

  再加上,他们一直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脱离家庭,生活在一起上了,没有工夫
思考下一步结婚的问题。

  这是不是唯一的原因呢。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得是,无论谁说出“想要结婚”的话,准会得到回应的,
可是双方都闭口不谈是什么原因呢?

  一个声音在久木耳边响起,

  “也许两个人都惧怕结婚吧?”

  坐在电车里久木返心自问。

  “到底惧怕什么而不敢结婚呢?”

  和妻子现在虽然分居了,过去他们也曾经相爱过,虽然不及和凛子这么热烈,
但是都很爱对方,觉得彼此可以托付终生才结婚的。

  可是这个婚姻过了二十五年后,变得百孔千疮,难以治愈了。当然婚姻失败的
直接原因,是由于久木爱上了凛子,其实既使没有凛子,也早已出现裂纹了。

  得到了人们的祝福,自己也觉得很可靠的爱情,竟然这么不堪一击,这是为什
么呢?

  于是久木自然联想起了“日常”、“惰性”这些词语。

  无论什么样的爱,一结婚,陷入了日常生活,便马上会流于惰性,逐渐消磨下
去。既便和凛子的惊心动魄的爱也在所难免。

  或许久木和凛子都闭口不谈结婚的事,是由于双方都经历过一次结婚,切身体
验到了,在安宁这个保障的背后,恶魔筑起了怠情的巢穴。

  这时,久木忽然想到了,阿部定杀死石田吉藏,是在他们深深相爱后不到三个
月的时候。

  在那般疯狂的做爱之后,由于爱得不能自制,女人把男人杀死了。他们才认识
三个月,正像盛开的鲜花那样,是最热情奔放的时候,难道正是在这种时候才会发
生杀死恋人的事吗?

  如果他们半年或一年后结婚的话,就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爱情和占有欲了。由
于爱得愈深,恨也愈深,甚至会很快就分手的。

  这就叫做爱情的“昙花一现”。

  久木到涩谷时正好九点。

  车站附近到处是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和结帮搭伙到娱乐场所去的年轻人。穿过
这个热闹的地区,走上一个平缓的坡道,再拐进一条小路,周围马上静了下来。久
木住的公寓,就在第一区的最边上。是个五层小搂,只能住三十户。说是才盖了十
五年,可是显得很旧,入口处的墙砖有的都脱落了。

  不知什么原因,回世田谷的家时,有“回来了”的感觉,可是,回这里时,好
像来到一个秘密的藏匿之所,进楼之前,总要看看周围,然后才走进去,坐电梯上
到四楼,来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门前按门铃。

  凛子在屋里时,总是等不及地飞奔出来迎接他,今天却没动静。

  又按了一下门铃后,刚要自己用钥匙开门,终于凛子把门打开了。

  “你怎么了?”

  凛子没吭声。

  “有什么事吗?”

  久木脱了丧服,凛子把它挂在衣架上。

  “刚才妈妈来了电话……”

  凛子最近把这间屋子的地点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母亲。看她那不快的表情,久木
觉察到不是好事。

  “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最后说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

  凛子刚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

  久木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使劲叹了口气。

  凛子被娘家的母亲叱责,久木已经知道了。结了婚还随便离家出走,和别的男
人同居,对这样的女儿母亲严加叱责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说出断绝母女关系,还是第一次。

  “突然来的电话?”

  “我住在这儿以后,一直连娘家都没有联络过,所以妈妈觉得不能对我这么放
任下去了。”

  “真的说了断绝关系?”

  “真的。她说今后谁也不认识谁,不许再跨进家门半步。”

  以前也听说过凛子的母亲很利害,却没想到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

  “那么,你母亲还是不同意离婚吗?”

  “不,好像对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只是说,什么也不说就离家不归,和别的
男人一起住,这是不能容许的,我怎么会养出这么淫乱的女儿。”

  “淫乱的……”久木不禁重复道。

  日日夜夜在这间屋子里反复发生的事,或者可以说是淫乱的,然而不应该忘了
那里面有着压倒一切的爱。

  “你跟她解释了吗?”

  “解释她也不会懂的。她还说你太善了才会被人欺骗,男人不过是喜欢你的肉
体。你被这种事弄得神魂颠倒,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久木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凛子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是妈妈不懂。也难怪,不亲身体验的话,当然理解
不了了。”

  虽说是母女,这也是个非常困难的谈话。母亲对陷入情网的女儿说,你是在出
卖色相,女儿对母亲说,根本不是那样,妈妈没有体验过,理解不了。

  奇怪的是后来母亲一说出,“谁也不认识谁”时,刚才还那么反抗的凛子,受
到了打击,哭了起来,到底是母女连心哪。

  不管怎么说,把情感那么好的母女拆散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久木感到肩头很沉
重,越来越坐立不安起来。

  “我这回是真的没处可去了。”

  久木把手轻轻搭在垂头丧气的凛子肩上。

  “没关系,你母亲早晚会理解的。”

  “她不会的,她没有那么深地爱过。”

  “没像你那么爱得深?”

  “妈妈觉得无论做什么,都以平凡稳妥为好。”

  现在,凛子觉得自己作为女人已超越了母亲的世界。

  “妈妈不理解我也无所谓,只要你理解我就行了……”

  “我当然理解你了。”

  凛子忽然紧紧搂住了久木,央求道:

  “抱着我,使劲点儿。”

  久木用力抱紧她,凛子又嚷道:

  “打我,使劲打……”

  “打你?”

  “对,随便打,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快点儿打……”

  说完凛子突然站起来,自己脱起衬衣来。

  久木不知如何是好,他从自己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的凛子身上,看到了和自己
同样孤独的影子。

  现在久木不但和家庭,而且和公司的同事们也疏远起来,孤零零一个人飘浮在
半空中,凛子也同样被此生唯一的深重的爱所缚,越陷越深,最后众叛亲离,只剩
下自己孤单一人。

  被世人拒绝、疏远的男女,最后可以依赖的,就只有同样孤独的男女双方了。
除了寂寞的男人和寂寞的女人互相接近,疯狂地任性胡为之外,再没有其它方法能
够治疗这种孤独感了。

  凛子就是为了寻求这一拯救而央求久木抽打她的。

  凛子匍匐在床上的棵体,就如同撞进了黑暗的地窖里的白蝴蝶一样,使久木不
知所措。

  看了看周围,久木抽出皮带,提在右手里。

  “真打?”

  “打吧……”

  久木又看了一眼雪白的肉体,咽了口唾沫,高高举起了皮带,抽了下去。

  随着一声嵌入皮肤的闷响,女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别打了……”

  对被虐感的渴求,使凛子想要尝试一下挨打的滋味,可是万没想到这么疼。

  “太疼了,别打了。”

  久木这才放下了皮带。

  “疼吗?”

  “疼死了,你真狠心。”

  “我看看伤着没有?”

  拿过台灯一瞧,从背上到臀部,有好几条红红的鞭痕。

  “有点儿发红。”

  “你抽得那么使劲儿。”

  “你让我使劲儿抽的呀。”

  “谁想到你真打呀。”

  “一会儿就不疼了。”

  久木轻轻抚摸着雪白皮肤上红红的血印说道。凛子忽然说:

  “对了,该我打你了。”

  “算了吧,打男人有什么意思啊。”

  “我想看你被打得满处跑的样子。”

  凛子把久木拽过来,

  “抱住我,抱紧点儿。”

  拥抱着久木,凛子疯了似地喊道:“我真是变态,真是变态。”

  纵情疯狂过后的凛子显得更美了。

  挥舞皮带的久木原以为会把凛子身上的淫乱的虫子打掉,结果却正相反,被打
的时候,凛子疼得直叫唤;可是同时,不安和羞耻跑得无影无踪,比原来更进一

体会到强烈的快感了。

  这样抽打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变成煽动新的情欲的兴奋剂了。

  凛子伸开四肢趴在床上,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雪白的皮肤闪耀着玫瑰色的光
辉。

  被鞭子抽打后,毛细血管扩张,血流加速,再加上热烈的拥抱,凛子全身火一
样灼热。

  “真不可思议。”

  久木说完,凛子靠了过来,

  “什么不可思议?”

  “吊唁水口的晚上,咱们俩却在做这些事。”

  “不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死和生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久木眼前浮现出祭坛上的水口生前照的遗像。

  “去吊唁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

  “现在活生生的人早晚都得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凛子点点头,抓住久木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说:

  “咱们一块儿死吧。”

  “一块儿……”

  “反正得死,一块儿死多好啊。活到现在也够了。”

  凛子心里早就埋下了对死的憧憬。

  凛子憧憬的是在满足的顶点去死,久木则是由于参加了朋友的葬礼,产生了虚
无感所致,同样是死,两人之间有着微妙的区别。久木担忧地问道:

  “你刚才说现在也够了?”

  “对,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不想再活下去吗?”

  “活下去也可以,只是觉得现在更幸福,每天能得到你这么深厚的爱。”

  “活着也许会更幸福的。”

  “同样的道理,也可能会更不幸福。今后,等待我们的只有一天天衰老下去。”

  “你还年轻呢。”

  “哪里,我跟你说过,皮肤越来越松弛,皱纹也增加了,一天不如一天了。”

  凛子的想法是有些悲观,不过久木也觉得自己开始不行了,在公司越来越不受
重用,成了多余的人了。与其那样下去,还不如消失在凛于的身体中更幸福呢。

  “现在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还没有人像我们这么相爱呢。”

  久木同意凛子的话,凛子转向他说:

  “我想出去玩玩儿。老在这儿呆着,闷得慌。咱们去轻井泽吧,父亲在那儿有
个别墅,就咱们俩在那儿呆两天好不好?”

  “不会有人来吗?”

  “没人来,一直空着的。”

  凛子的心已经飞向草木繁茂的静寂的轻井泽去了。

 
 
四、半夏

                 半  夏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久木为去轻并泽请了两天的假。

  正是梅雨期将尽的雷雨多的时节。

  好容易去一趟轻井泽,本想等梅雨期过了再说,可是,七月中旬开始会议很多,
而且连日来天气阴沉沉的,闷在地窖一样的房间里,心情更加阴郁,所以想早点儿
去。

  还有一个原因是,听凛子说“雨中的轻井泽也不错”。

  梅雨时的轻井泽,水分充足,树木繁茂,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游客也很少。

  选择这个时候去,算上周末的两天休息,就能住三个晚上,这样一来身心都可
以得到洗涤。

  近来,久木和凛子都有些萎靡不振的。

  久木耳边老是响着女儿知佳对他说的话,“别老是拖拖拉拉的,要离就痛快一
点儿。”

  就是女儿不说,久木也不想回到妻子身边去了,可是又不想主动在离婚书上签
字。这是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共同的矛盾心理,后来妻子也没有再来催他。在孩子
看来,父母也太不干脆了。

  连女儿也催着他和妻子离婚,使久木觉得和家人更加疏远了。

  凛子近来也有点异常,那是在回了趟自己的家之后。

  为了拿轻井泽的钥匙,凛子趁丈夫不在时回了趟家,发现家里有点异样,说是
异样,其实也很正常,就是说有女人出入的迹像。

  那天凛子来到二楼自己的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别墅的钥匙,正要离开,忽然发
现家里与以往不大一样。

  丈夫很爱干净,尽管如此,书斋和客厅也收拾得太整洁了。早上,丈夫一定要
喝完咖啡再走,不仅杯子洗了,厨房的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用过的盆子扣着控水。
书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朵从院子采来的紫阳花。

  凛子以为是女佣和婆婆来给收拾的,可是去浴室一看,挂着一条她没见过的毛
巾和牙刷。

  一定是有了另外一个女人,凛子想到这,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赶紧逃离了家。

  “真讨厌呐。”

  凛子嘟哝着,并没有生气,既然自己不要家了,他让别的女人来,自己也没什
么可说的。

  “我也算解脱了。”

  凛子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舒但。

  “有了别的女人,应该同意和我离婚哪。”

  如果凛子的判断不错的话,凛子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也不同意和凛子解除夫
妻关系。

  “我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凛子微笑着,笑得很勉强。

  本以为会赶上晴天,可是去轻井泽的那天还是下雨。

  据天气预报说,太平洋南岸的梅雨前线停滞不前,加上北上至小笠原诸岛的附
近的台风影响,东海、关东一带将有大雨。

  所以他们吃完饭,早早就出发了。

  从拥挤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了关越高速公路后就通畅无阻了。

  雨下得不大不小,久木望着窗刷扫动的前方,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逃离东京。

  “好像在哪个电影里见过这种镜头。”

  “是那种打斗片吧。”

  “不是杀人犯,是相爱的两个人从都市逃到别的地方去。”

  久木说完,过了一会儿凛子说道:

  “我们和杀人犯也差不多。”

  “杀了谁?”

  “没杀人,但是使很多人痛苦啊。比如你的夫人,女儿以及周围的人……”

  凛子第一次谈起久木的家人。

  “你的家庭也一样啊……”

  “对,我周围的人也都受到了伤害。”

  听凛子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久木感到很欣慰。

  “爱是自私的,尤其是我们这个年龄,不伤害别人,很难获得幸福。”

  “想要得到幸福该怎么办呢?”

  “关键的问题是有没有伤害别人的勇气。”

  “你有勇气吗?”

  久木轻轻点了点头,望着雨水流淌的车窗,凛子喃喃道:

  “爱上一个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当然不能去爱一个讨厌的人喽。”

  “可是,一旦结了婚就不容许了。爱上丈夫以外的人,马上会被说成是偷情啦,
无耻啦等等。”

  凛子发泄着一肚子的不满。

  “当然,因为相爱而结婚,后来又不爱对方了这样是不对,可是,人的情感不
会一成不变的呀。”

  “就像是二十岁时喜欢的音乐或小说,到了三、四十岁时就觉得无聊了,不喜
欢看了一样,二十岁直欢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不喜欢了,这也是很可能的。”

  “音乐或小说后来不喜欢了,别人不会说什么,甚至还说你进步了,可是不喜
欢一个人了,为什么就不行呢?”

  “因为既然结婚的时候海誓山盟,那就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可是实在过不下去
时,只好老老实实表示歉意,或者支付一些赔偿费,和对方分开了。”

  “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会受到别人的叱责和侮辱呢?”

  凛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久木都难于应付了。

  “男女之间,或夫妇之间不是仅仅由好恶来决定的。”

  “其实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反而是欺骗对方啊。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才
对,可是又被人说成是折磨别人。”

  听着低徊的萨克斯管的旋律,凛子的心绪更加黯淡了。

  车子直奔琦玉县北部而去,雨下个不停。

  久木为了打破沉闷的空气,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住了凛子的手,凛子靠近
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的话题太严肃了,她大概想轻松一下。

  “全都喜欢呀。”

  “总有最喜欢的地方吧?”

  “一句话说不清楚。”

  “我要听……”

  对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久木想逗逗她。

  “你那么端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担心得不得了,就有意接近你……”

  “结果呢?”

  “原来是个非常好色的女人。”

  凛子用拳头捶起久木来。

  “这都得怪你呀。”

  “越是端在越显得淫荡。”

  “你就喜欢这一点?”

  “那好,我就都说了吧。你干什么都很执着,非常要强,有时胆子很大,有时
又很软弱,好像有点不平衡的感觉……”

  “我第一次被人说不平衡。”

  “咱们做的这些事能说平衡吗?”

  凛子用手在车窗上画着,说道:

  “告诉你我喜欢你什么吧。”

  “我有让你喜欢的吗?”

  “也是不太平衡喽。”

  “是吗……”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听说是大出版社的部长,以为是相当
谨慎的人,可是,却吹嘘起自己编过的书来,像个年轻人似的。后来突然打来电话
说想见我,也真够冒失的。”

  “那你……”

  “别打断我,好好听着。”

  凛子往久木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

  “我真是看错人了。”

  “看错人?”

  “开始见你那么稳重,那么有绅士风度,我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突然把我带
到饭店里去了。”

  那是交往三个月后,在青山饭店吃完饭以后的事。

  “那次,吃饭的时候,你往盘子里一气撒了好多盐,我就有点担心了,后来跟
着你去了房间,又突然袭击了我。”

  “喂,喂,我成了无赖了。”

  “对了,你是有点儿无赖。一瞬间就把我给占有了,再也逃不脱了。”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是那么无赖呢。”

  “那些流氓一般用麻药的,而你不用麻药,用肉体来俘虏人,太可恨了。”

  久木苦笑着说:

  “那些流氓都是玩弄女性,利用她们来赚钱。我这个流氓不一样,我喜欢你才
离不开的,我不是靠麻药是靠爱俘虏了你的。”

  “这可麻烦了,麻药还有救,爱可是越治越严重啊。”

  久木听了哑口无言,凛子凑过来说:

  “不过你是个温柔的无赖。”

  车子沿上信越公路前行,快到锥冰岭了。

  雨势小了一些,下起了雾,路面朦朦胧胧的。

  穿过几条隧道就到了轻井泽,雾散去了。十点整,一共走了两个半小时。

  还不到暑假,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个的自动售货机淋着雨。

  凛子小时候常来这里,路很熟,在车站前换了凛子开车,开上了万平路后,又
走了五、六百米,再向右一拐,就到了别墅。这是一座有年头的别墅了,包围在一
片白桦林中。

  “终于到了。”

  把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只见茂密的树木前面有一座三角形屋顶的西洋式房
子,大门亮着灯。

  管理别墅的人叫笠原,知道他们要来,事先做了准备。

  “小巧玲球的房子吧。”

  正像凛子说的那样,建筑面积虽然不大,可是占地不少,周围都是苍郁的大树。

  “盖了有二十年了,已经旧了。”

  “不过很别致。”

  天黑看不大清,墒面好像是鸵色的,一进大门有一个彩色玻璃装饰窗。

  “父亲说轻井泽还是以西洋式的房子为好,就盖成这样的了。”

  凛子的父亲是横滨的进口商,所以一定喜好这种式样。

  一进大门,有一个宽敞的客厅,狭长的房间左边有个壁炉。靠壁炉围了一圈沙
发和椅子,再往里是厨房,旁边摆着一个木制的餐桌,右边有一个小酒吧。

  凛子领着他参观了一下别的屋子。门厅右边是一个和式房间和一个有两张床的
西式房间,二层的书房里有一个大书桌,另外一间是卧室,摆着大衣柜和双人床。

  “最近没人来,潮气很大。”

  凛子说着打开了窗户,放空气。

  “你母亲不来吗?”

  “妈妈有关节炎,梅雨的时候不愿意来。”

  凛子拿掉了床罩说:

  “在这儿的话,谁也打扰不了咱们。”

  真像凛子说的,只要呆在这个地方,谁都不会知道的。

  他们回到客厅,凛子给壁炉升起了火,虽说是七月中旬了,梅雨季节的寒气还
是很大的。

  壁炉的周围堆放了好多劈柴,好像是管理人给准备好的。劈柴燃烧起来后,火
苗给房间带来了暖和气,感觉真是到了避暑的地方。

  “你没带睡衣吧?”

  凛子拿来了一件父亲以前穿的睡衣。

  “看来下次也得给你准备一件。”

  久木穿上凛子父亲的睡衣试了试,稍微大了点。

  “我也去换一下衣服。”

  久木坐在沙发上凝观看炉火,不一会儿,凛子穿着白色绸缎的睡衣走过来。

  “喝点儿香摈吧。”

  凛子从酒柜上拿下一个酒瓶,往细长的高脚杯里斟了酒。

  “总算和你一起来了。”

  凛子说着伸出杯子说:

  “为轻井泽的我们干杯!”

  “今天晚上在哪儿睡呀?”

  “在二层的卧室睡吧。”

  二层的卧室里有个很大的双人床。

  “父亲以前常常睡在那间屋子里。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床单和床罩都换新了,
你没什么吧?”

  “我是怕咱们两人睡的话,会被你父亲怪罪。”

  “没关系。父亲和母亲不一样,很通情达理。我结婚的时候,曾对我说‘不高
兴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家来’。”

  去年年底,凛子的父亲突然病逝,使她非常难过,肯定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是
非常亲密的。

  “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一直很任性的……”

  久木想起守灵之夜的事。

  “那次被你叫到饭店去了,我觉得对不起父亲,可是因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
才恢复过来的。”

  “你父亲要是知道了我们两人到这儿来了,会怎么想?”

  “父亲会理解的。他常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如果说和
你两个人从东京逃到这儿来了的话,他会说,好啊,就在这住下吧。”

  回忆起父亲时凛子又难过起来,声音硬咽着。

  两人凝视着火苗,凛子轻轻说道:

  “火苗也有好多种形状哪。”

  真的,同一块儿劈柴的火苗,有又红又亮,有的又黄又小。

  “我就是那个大火苗。”

  凛子手指着火苗说,她的额头被跳跃的火苗映得红红的。

  夜里,久木梦见了凛子的父亲。

  他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只有宽阔厚实的背影,看不见脸。

  凛子小声告诉他,那是父亲,久木想走近问候一声,背影突然消失了,正在奇
怪的时候,凛子说已经火葬了。看着黑黑的洞穴中燃烧的火焰,凛子告诉他那是在
火化父亲。久木一听,合起掌来,火焰越来越小,渐渐熄灭了。

  这时久木醒来了,身上觉得冷,所以会梦见火灭了。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亮,
久木看见了睡在旁边的凛子,久木这才明白过来,这里是轻井泽,于是努力回忆起
刚才做的梦来。

  每个情节都连不上,这个梦和睡觉之前,和凛子谈到她父亲,穿她父亲的睡衣,
一块儿看火苗等有微妙的关系。可是梦见火化凛子父亲的火焰,实在可怕,看了看
周围,也没有会梦见死的迹像啊。

  手表放在楼下了,不知道时间,大概有三点左右吧。雨一直在下,雨点打着床
边的窗框,劈里啪啦地响着。

  久木觉得身上有些冷,就轻轻地搂住了凛子。

  他不敢吵醒正在熟睡的凛子,只是抚摸着她那柔软身体继续沉入了梦乡。

  久木再次醒来时,凛子也醒了,只是躺着不动。

  久木凑近了她,凛子也贴了过来。

  互相搂抱着,久木问:

  “几点了?”

  凛子说:“床头桌上有表”。

  久木扭头看了下表,是上午八点。

  睡得时间真不短了,久木抬头看看雨点僻啪作响的窗户,凛子问:

  “想起床吗?”

  “不……”

  轻井泽有几个地方想去看看,时间有的是,不着急。

  “还下着呢。”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所以屋子里光线昏暗,不过外面的风声和雨点打在
树叶上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就这么躺会儿吧。”

  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以往会觉得受天气的影响而忧郁,现在一点儿也没有这种
感觉。再说,在雨天的清晨,和皮肤柔软的女人睡在一起,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冷吗?”久木把凛子搂到怀里抚爱起来。

  凛子说道:“提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要求?”

  “别停下来。”

  看着凛子那像牵牛花一样粉红的嘴唇,久木咀嚼着凛子说的这句话。

  对寻求快乐的女性来说,这是正常的要求,然而从男人角度看,是个过分的要
求。

  在雨天的早晨,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静寂的秘室中,男人在一番拼搏后,终于
弹尽粮绝,趴在灼热的女人身上了。

  尽管男人和女人感觉上有差异,只要和相爱的人交合,就会使对方感到快乐。

  “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说。”

  “这就足够了,没有女人能超过你了。”

  “真这么想?”

  凛子叮问道,其实这是不言自明的。久木不讨厌和女人做爱,却从没有像现在
这样感觉这么充实、深刻。

  以前他所感觉到的只是一般男人的普通的快感,和凛子认识以后,愉悦的感觉
一下子增强了,加深了,也更持久了。

  在这个意义上,久木也受到了凛子的刺激、引导和启发。

  “我决不让你离开我。”

  “我也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凛子柔和的声音消失在清晨的细雨中,久木轻轻闭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地躺了好长时间,十点多两人才起了床。

  “到这儿来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好……”

  凛子在镜子前面梳着头,说道。

  涩谷的屋子他们太熟悉了,不免渐渐流于惰性,到这个别墅来度假,使久木感
到新鲜而有活力。

  “看来不能总是千篇一律的没有变化。”

  这不仅仅指变更场所,也适用于男女之间的关系。

  “我们要永远保持新鲜的状态。”

  凛子道。究竟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惰性这个怪物或许已经悄悄潜入他们之间
了吧。

  “我先去洗澡了。”

  凛子下楼去洗澡了,久木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快十一点了,四周很静,从树叶上滴落的雨点不断地
渗入布满青苔的地面。

  在这静寂的雨天里,久木想着今天是自己五十五岁的生日。

  到了这个岁数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了。自己最惊讶的是,居然一转眼活到了这
把年纪。

  久木忽然想起了家人。

  如果现在没离开家的话,妻子一定会对自己说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女儿也
会打来电话表示问候的。

  这时楼下传来了凛子的声音,

  “早饭吃面包行吗?”

  久木下了楼,冲了个澡,坐到了餐桌旁。

  早饭是香肠、煎鸡蛋和生菜,还有面包和咖啡。吃完饭已经十二点了。

  凛子很快收拾完,穿了一身天蓝色的套装,准备出发。

  以前久木搞采访的时候,经常到轻井泽来,最近几年没有机会来了。久木一到
这里便触景生情,回忆起过去在第一线时的情景。

  “咱们到哪儿去啊?”久木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文学有关连的地方。

  “这附近有个有岛五郎绝命之处。”

  久木说道,凛子查了一下地图。

  “墓碑在三笠饭店附近,他的别墅在盐泽湖岸边。”

  别墅好找,他们先去那儿看了看,湖畔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和式别墅。导游图上
说,别墅名叫“净月斋”,由于长年无人居住,已破烂不堪,被当地的人士重新翻
盖后,迁移到此处来的。

  现在的位置在湖边显眼的地方,既然到了这儿,应该去看看原来的地点。

  他们又折回来,沿三笠街往北去,街两旁都是松树。从前田乡向右一拐,出现
了一片树木繁茂的坡地,从泥泞的羊肠小道穿过去,就看到了杂草丛中竖着一块儿
墓碑,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一九二四年,当时的文坛宠儿有岛五郎和《妇人公论》的漂亮的女记者,波多
野秋子在这个地方的别墅双双情死。

  当时有岛五郎四十五岁,妻子已经去世留下三个幼子;秋子三十岁没有孩子,
是个有夫之妇。

  二人并排上吊而死,从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梅雨季节的一个月之久的时间里,
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两人的尸体已经腐烂变质了。

  发现的人说“他们全身都生了蛆,就好像挂在顶棚上的两块蛆虫的瀑布。”

  有岛五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情死事件,这一华丽的丑闻轰动了当时的文坛和社会。
然而他们死后的情形是相当凄惨的。

  凛子听完久木的叙述,害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向石碑合十为他们祈祷。

  在这暗无天日的灌木丛中,好像随时都会被带到死亡的世界中去似的。

  “这回我带你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

  凛子开着车沿三笠大街往南去,一进入鹿岛森林边上的小路,就看到一个池子,
这就是云场池,池子不太大,呈狭长的形状。

  “这个地方下雨也很有情趣的。”

  果然,茂密的树林所环绕的水池,笼罩在蒙蒙的水汽里,就像暗藏的沼泽地一
样飘散着妖气。

  “你看,那儿有一只白天鹅。”

  顺着凛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上飘浮着几只鸭子,其中有一只白天鹅。

  “它老是单独呆在这儿,不知道是为什么。”

  凛子担心它没有伴儿,太孤单了,而白天鹅若无其事地浮在水面上,像只雕塑
一样。

  “也许它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孤独。”

  久木给凛子打上伞,继续往里走。池边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路越来越不好走,两人只好半路返回,到湖边一个餐厅去喝咖啡。

  “死了一个月才被人发现,也太可怜了。”

  凛子还在想着武郎和秋子情死的事。

  “那么长时间,就那么吊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去别墅吧。”

  “两人一起死也不该选择上吊啊。”

  凛子望着烟雨蒙蒙的水他说道。

  晚上久木和凛子在离别墅不远的饭店吃了晚饭。这是轻井泽的一家历史悠久的
饭店,白色的二层搂建筑,正面有一排木栅栏,与周围的绿树十分和谐,有着避暑
地饭店所特有的闲静气氛。

  天刚刚擦黑,两人面对面坐在看得见庭院的窗边,凛子薄薄的上衣下套一条白
色的裙裤,这身轻松的打扮,一看就是来避暑的。

  凛子先要了瓶香摈酒。服务生给他们的杯子里注入了琥珀色的液体,凛子拿起
杯子,和久木碰了一下杯。

  “祝你生日快乐。”

  久木一怔,马上笑道:

  “你没忘?”

  “当然了,你以为我给忘了?”

  今天早上,久木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见凛子什么也没说,以为她没想起来。

  “谢谢,没想到你会在这为我庆祝生日。”

  “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这回久木又一次举杯,向凛子表示谢意。

  “不知道送给你什么好……”

  凛子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给你的生日礼物。”

  纸包里面有个小黑盒,打开一看是个白金戒指。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想让你戴上。”

  久木往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戴,不大不小正合适。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细,我定做了一对儿。”

  凛子说着伸出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也带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必须老戴着它。”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又不敢不戴这么宝贵的礼物。

  他们吃的是西餐。凛子点了沙拉和清汤,主菜是虹鳟鱼;久木点了金枪鱼和西
餐汤,还有香草羊排。

  又喝了几杯香摈后,添加了红葡萄酒,凛子的脸上起了红晕。

  “本想给你定个生日蛋糕,可是觉得这种场合不大合适。”

  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是有点太张扬了。

  “我这岁数,还不知道能不能吹得灭五十五根蜡烛呢。”

  “你挺年轻的,不显老。”

  “你是说那儿?”

  久木压低声音说,凛子说了句“别瞎说”,又道:

  “你的头脑也比那些男人们灵活得多。”

  “多亏了你呀。”

  “从一开始我就对你这点印像很深。比那个衣川有活力得多,又特别幽默……”

  被人夸赞显得年轻,久木并不那么高兴。

  “以前我采访过一位八十八岁的实业家。他对我说过,光长岁数,心情总也不
见老,真是头痛。我现在好像能体会到了。”

  “总是显得年轻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的意思是光心理年轻,身体跟不上去这种难受的感觉。倒不如
心情也和年龄一样的衰老好受一点。”

  “那不就成了没用的人了吗?”

  “其实现在在公司里也是没用的人。”

  久木用一种自虐的语气说道。

  “那是公司不用你,不是你的问题,这和在公司的地位没什么关系呀。”

  凛子鼓励道,可是男人的精神状态多少要受到一些影响。久木尽量不把这些放
在心上,不过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产生失落感呢。

  久木品着葡萄酒,心情开朗起来,也感到肚子有点儿饿了。

  久木想吃凛子的虹鳟鱼,就分了一点儿过来,又给凛子的盘子里放了一块儿自
己的羊排。

  “两个人能多吃几种,真不错。”

  “并不是谁都可以的吧。”

  “那当然,只有和你才行。”

  男人和女人分着吃东西,是有肉体关系的像征。在这个餐厅里,有人也许这么
看他们,久木也不想回避别人的目光。

  以前就连和凛子坐车去镰仓,都担心周围人的视线,现在完全没有了那种不安,
被人看不看到全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还在乎别人的看法毫无意义。应该珍惜所剩无多的人生,做自己想做
的事,实在不行的话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久木心里渐渐萌生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想法,更确切的说是某种决心或坚韧的意
志。

  人一旦改变了价值观,生活方式就会随之改变。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再重要
了,觉得无聊的东西反而宝贵起来了。

  “我也该考虑退休了?。”

  久木不由自主他说出了平时常常思考的事情。

  凛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久木解释道:

  “什么工作都不干,完全自由之后,也许想法还会有所改变。”

  “怎么改变呢?”

  “我觉得只要在公司里的话,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凛子一时还是理解不了久木想退休的心情,这也难怪,她没当过公司职员,体
会不到那种感觉。

  久木自己嘴上说想要退休,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个理由的话,可以说是“某种模模糊糊的疲惫感”吧。

  无论是谁,只要当了三十年上班族的话,都会感到某种疲劳,尤其是最近与同
事之间的疏远,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你要是不想干的话,就别干了。”

  凛子表示很理解。

  “只是不要从此消沉下去,找希望你总是生气勃勃的。”

  “我知道。”

  “你是个有自信的人,如果你觉得退休后也能生活得很好……”

  “谈不上自信,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为自己而活……”

  久木所从事的编辑工作一直是在幕后,整理别人写的稿子或各种报道,自己并
不出头露面。

  “我能理你的心情。”

  凛子过去的人生也是一直生活在丈夫的阴影下,也是一种幕后的角色。

  “也许我是不知足,我不愿意永远扮演这种角色。”

  “不能说是不知足。”

  透明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血红血红的,凛子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了一股勇气。

  “咱们俩干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怎么样?”

  “什么叫轰轰烈烈……”

  “就是让大家大吃一惊,赞叹不已的那种事。”

  凛子望着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说道,眼里神采奕奕。

  两个人来了劲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干了葡萄酒。

  吃完最后一道甜点已经九点多了,他们起身来到了前厅,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走着回去吧。”

  从饭店到别墅,要走二十分钟左右,久木点点头,撑起雨伞,和凛子并肩走出
了饭店。

  雨后清新的空气吹在他们发热的脸上,特别的舒服。

  路灯下的柏油马路,湿漉漉的,夜空积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穿过饭店前的广场,来到一条白桦林荫道上,凛子悄悄地挽住了久木的胳膊。

  还不到盛夏时节,四周寂静无声。偶尔可以看见树丛中闪烁的点点灯光。

  大概是为了暑假前的幽静,人们早早就到别墅来度假了吧。

  久木也紧紧地挽住了凛子。这个时间谁也不会碰到,既使碰上也不再往心里去
了。

  他们走在马路上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回响着。

  白桦林荫道的尽头,是个三叉路口,他们又进入了一条林荫道,凛子边走边说:

  “那两个人死在那么荒凉的别墅里,是吗?”

  凛子想起了白天见到的那副景像。“他们一定很冷吧。”

  走着寂静的在路,凛子更忘不了武郎和秋子的情死事件了。

  凛子问道:

  “那个别墅是他的吗?”

  久木曾经读过有关的报道,多少记得一些。

  “原来是他父亲的别墅,后来由他继承了。”

  “那么他们去的时候,那里没有人吧?”

  “他的妻子已经病故了,孩子们还小,他不去的时候是空着的。”

  迎面开来一辆汽车,等车开过去后,凛子又问:

  “他们死的时候是七月初吗?”

  “发现遗体时是七月六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么知道是那天呢?”

  “秋子直到八日以前还去上班的,九日,有人看见他们从轻井泽车站往别墅方
向走去。”

  “是走着去的?”

  “可能也有车,不过,有人看见他们走着去的。”

  “有四、五公里远吧?”

  差不多得走一个多小时。

  “在别墅呆了二、三天吗?”

  “不太清楚,他们死的时候,把绳子拴到门框上,脚下踩着椅子,把绳子套在
脖子上之后,就踢倒了椅子。”

  “太可怕了……”

  凛子紧紧拽着久木,好半天才松开,小声说:

  “不过,够有精力的。”

  “有精力?”

  “是啊,走了一个小时到别墅后,又拴上绳子,摆上椅子,这些都是为了死才
做的吧?”

  久木同意凛子的看法,自己去死确实需要有旺盛的精力。既使是健康的人,自
己弄死自己,没有相当的精力集中和强烈的求死愿望是做不到的。

  “他们为什么要死呢?”

  凛子朝着夜空间道。

  “为什么必须去死呢?”

  凛子的声音消失在白桦林中。

  “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必须去死吧?”

  当时有岛五郎在文坛正走红,波多野秋子三十岁,美貌超群,可以和女演员媲
美,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儿,两人都处在人生的鼎盛之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
死呢?

  “要说他们与众不同之处只有一点。”

  “哪一点?”

  “有岛五郎在遗书中清楚地写着‘在这欢喜的顶峰迎接死亡’。”

  凛子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就是说因为特别幸福才死的吗?”

  “从遗书来看是这样。”

  起风了,路旁的白桦树摇曳着。

  “是吗,是因为幸福才死的吗。”

  凛子又迈开了步子。

  “也许是害怕太幸福了。”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太幸福的话,就会担心这个幸福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们想要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吧。”

  “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凛子对着夜空自问自答:

  “只有死了?”

  回到别墅后两人又喝了点儿白兰地,心里都还在想着刚才的谈话。

  凛子向前欠着身子,盯着燃烧的炉火,嘴里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样”,“只
有死了”。

  久木无意跟她唱反调。人越是感到幸福,就越希望永远拥有它,因而选择了死,
他觉得这种想法既可怕又真实。

  “咱们该睡了。”

  再继续想下去,只能越来越被死的念头所攫住,久木先去洗了澡,上了二楼。

  没有雨声,周围一片死寂。久木黑着灯躺在床上,这时凛子洗完澡,穿着睡衣
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上了床,久木抱住她,听见她嘴里还在嘟
哝着:

  “只能死了?”

  她像是在询问久木,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了保持幸福只能那样做吗?”

  “幸福也不仅仅是这些。”

  “我希望像他们那样永远深深相爱,绝不变心……”

  凛子的心情久木能够理解,但是他觉得发暂永不变心就有点虚伪了。

  “双方永远永远不变心,难道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活着的话,总会有种种的事情发生,不能说得太绝对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吧。”

  凛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鸟呜,在这深更半夜,会是鸟叫吗,久木侧耳倾听着。
这时凛子说道:

  “我明白她的心情。”

  “谁?”

  凛子慢慢放平了身子,

  “就是把男人杀了的那个阿定呀。”

  凛子又提起了那个事件。

  “当时,阿定说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她所爱的人,所以杀了他,否则的话,
他会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就是说如果不想放弃这个幸福,就只有来死他才行,对吧?”

  “是啊,他就再也不会背叛了。”

  “爱上一个人,爱到了极点就会杀人吧?”

  久木非常明白凛子此刻的心情。

  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要是喜欢得发疯,就只有把她杀了。让她活着的话,
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会爱上别的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去放浪,要使她永远呆在自己
身边,就只有杀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同样,女人要想把一个男人据为己有的话,
也只有把那个男人从世上抹掉了。

  “爱情真是件可怕的事。”

  凛子似乎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喜欢上某个人,就想完全占有对方。可是无论同居还是结婚,都不大容易达
到这个目的吧?”

  “是的,活着的话随时都可能背叛的。为了使这一切都不发生,把人杀死是最
保险的。”

  “这么说爱来爱去,最后结局就是毁灭吗?”

  凛子发觉爱情这个很好听的字眼,其实是极端自私的,暗含着毁灭这种剧毒的
东西。

  从爱谈到死,久木脑子越来越清醒,凛子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地躺着,用手
戳着他的胸口问道。

  “你永远不变心?”

  “当然了。”

  “你真的永远爱我,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绝对不喜欢别的女人?”

  久木刚要说“当然了”,凛子用两只细细的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咙。

  久木一下子出不来气了,黑暗中凛子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骗我吧,说永远永远爱我,是骗我的吧?”

  “不是,不是骗你。”

  久木抚摸着被掐疼的喉咙说道,凛子马上摇起头来。

  “刚才你不是说永不变心很难做到吗。”

  的确,要说到永生永世,久木就没有自信了。

  “那么,你怎么样?”

  这回,久木用手指戳着凛子左边的锁骨问道。脖颈纤细的女性,锁骨上会有一
个小坑,有食指大小。

  “你永远不变?”

  “当然不变了。”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决不变心?”

  “绝对只喜欢你一个人。”

  久木摁了一下她的锁骨,凛子疼得叫了起来。

  “疼死我了。”

  “最好别说得那么绝对,你也可能变心的。”

  “太过分了,就没有一点信任感吗?”

  “只要活着,就不能断言永远不变。”

  “那我们只能死了,在最幸福的时候去死了。”

  凛子急急他说了这句话后,便沉默了。

  周围静得出奇,别墅笼罩在夜幕中。

  然而寂静之中也会潜藏着声音,像夜空中飘浮的云朵,庭院里树叶的坠落,房
屋建材的破损,这些声音重合起来,会发出极其微小的声响的。

  久木专心聆听着黑暗中的声响,凛子轻轻问他: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凛子说:

  “真惨哪。太惨不忍睹了。”

  凛子又想起了武郎和秋子死时的情景。

  “既便要在幸福的顶峰时死,那种死法也太可悲了。太令人痛心了。”

  “遗书上写着请不要寻找我们。”

  “可是,早晚会被人发现的呀,既然如此,还是死得像点儿样好啊。”

  这当然最理想,不过也仅仅是活着的人的愿望而已。

  “自杀的人可能想不到那么多。”

  “我可不愿意,坚决不愿意的。”

  凛子激动起来,轻轻抬起上身说:

  “我不怕死,随时都可以和你一起死,只是我不喜欢那种死法。”

  “可是,发现晚了的话,都得腐烂哪。”

  “腐烂也不一定长蛆啊,至少应该在死之前让别人看到两人在一起。”

  说实话,久木到今天为止,别说怎么去死,就连死都没想过。

  降生到这个世上,早晚是要死的,可是久木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
连想都不敢去想。

  不知为什么,和凛子谈着谈着,对生命的执着渐渐淡薄了,觉得死并不那么可
怕了,甚至和自己亲近起来了。

  这种安宁从哪儿来的呢?为什么和凛子在一起时,会不觉得死可怕呢?

  久木慢慢地脱下了凛子的睡衣,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裸体。

  现在,久木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紧贴着凛子,他们紧紧搂抱着,下肢互相缠
绕着,两人的皮肤贴得一点空隙也没有,仿佛每一个毛孔都重合在一起了。

  “好舒服啊……”

  这是从久木全身的皮肤中发出的叹息和喜悦。

  沉浸在这沸腾般奔涌的快感里,久木发现肌肤的接触给人以安宁,同时也使人
达观。

  女体是那么光滑而柔软,只要沉浸在这种丰润温暖的感觉中,死就不那么令人
恐怖了。

  “原来是这样……”

  久木冲着凛子的肉体喃喃道。

  “要是这样拥抱着的话,我就敢去死了。”

  “这样拥抱着?”

  “就像这样紧紧地抱着……”

  在女人的怀中,男人变得无比的温柔顺从,仿佛变成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少年,
变成了胎儿,又变成了一滴精液而消失不见了。

  “像现在这样我不害怕。”

  “我和你在一起也不害怕。”

  久木听了忽然又不安起来,仿佛自己就要被拽往甜蜜舒适的死的世界中去了。

  为了避免总是去想死的问题,久木更紧地抱着凛子,凛子憋得挣脱了他的拥抱,
大口地喘着气。

  久木闭上眼睛说道:

  “好安静啊……”寂静的暗夜黑得那么深沉,那么浓重。

  “到轻井泽来真是太好了,心灵得到了彻底的净化。”

  很多人对梅雨季节的轻井泽敬而远之,久木倒相反。暑假前夕,游客寥寥,被
雨后的葱绿所包围的静谧,滋润了因都市生活而疲惫的心灵,阴郁的绵绵细雨,浇
灌了给夏季以阴凉的绿树,养育了覆盖地面的青苔。

  当然连绵不断的降雨有时也会使人萎靡不振,思想更容易走极端。

  凛子从武郎和秋子的绝命之地回来后,一直不能摆脱死的纠缠,一再地谈论死
的问题,不能说和阴沉的雨季毫无关系。

  “就在这儿呆下去好不好?”

  听凛子一说,东京的街道和公司又慢慢浮现在久木的脑海里。

  “那怎么行啊……”

  在这雨中的轻井泽再呆上两天的话,他真的舍不想去上班了。

  “夏天人多,我喜欢秋天到这儿来。”

  凛子说完又挨了过来,久木触摸着她那丰满的胸部,禁不住兴奋了起来。

  想了太多的死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迫切地想得到生的验证,在获得性的快乐
的同时,疯狂地耗尽所有的精力,就会消除对死的不安,体味活着的真实感觉。

  万籁惧寂的夜晚,在这树丛环绕的房子里,两个人为寻求这样的麻醉剂而疯狂。

 
 
《失乐园》(下)五、空蝉

                 空  蝉

  俗话说“梅雨过后热十天”。

  梅雨季节刚过之后,天气会霎时变得酷热难耐,持续多天高温不下。日历上把
七月下旬从桐始结花(梧桐开花)到土润溽暑(土地湿润天气闷热),这段时间叫
做大暑季节。

  东京从一大早就太阳高照,白天的气温超过了三十度,夜里也不下二十五度。

  刚刚人们还在叹息梅雨季节的阴郁不堪,一下子适应不了突然造访的阳光,被
高温晒得像打蔫的花一样,抬不起头来。

  同样是夏天,梅雨和大暑的转换之大,就像两个季节一样,实在不可思议,因
此,人们的心情随之急剧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梅雨时的阴雨连绵容易使人心情郁闷,一到梅雨过后,阳光普照时,阴郁的情
绪便一扫而光,变得活跃了起来。

  这样明显的变化只会出现在小孩儿和年轻人身上,成人们是不会因为盛夏的太
阳高照,而有太大变化的。

  电车里挤满赶往公司去上班的人,大都穿着短袖衬衫,外衣拿在手里,不停地
擦着脸上的汗水。

  上午温度就突破了三十度,车站地下街的角落里,垂挂的广告上,女士裸露的
肩头都能看到暑热的痕迹。

  在这样一个酷热的下午,久木被清到公司董事的办公室,常务查事小田给他看
了一封信。

  “你看,突然收到这么一封信。”

  久木从桌上拿起了那封信,信是用电脑打的,最上面一行粗黑的字体写着:

  “久木祥一郎简介”

  简介即是关于久木的情况介绍,这是怎么回事呢?

  久木莫名其妙地打开一看,首先看见了“近二年的罪状”这个标题。

  久木的心一沉,飞快地看了下去。

  “贵杜原出版部长久木样一郎,于前年年底,利用去东日文化中心讲课的机会,
强行接近当时在该中心任书法讲师的松原凛子,明知对方是有夫之妇,却三番两次
给她家里打电话、用花言巧语勾引她。”

  看着看着,久木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手也出汗了。

  到底是谁写来的呢,这封信很明显是为了某种目的的恶语中伤。

  久木慌忙看了一眼小田董事,见他坐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好奇心促使久木硬着头皮往下看。

  “去年正月以后,当事人一再叫她出去幽会,终于在同年四月,将她骗入都内
的饭店,强迫发生关系,施以淫行。”

  看到这儿久木不由攥紧了拳头。

  这种寡廉鲜耻的文章简直让人无法卒读,久木真想把它撕碎、烧掉,可是在董
事面前只好忍住气,接着看下去。

  “其后,当事人利用家庭妇女的单纯,威胁说如果不和他见面,就告诉她丈夫,
强迫对方满足他的种种性要求。特别是今年四月,令其穿上红内衣,进行变态的性
行为,并拍摄了许多照片,甚至,将其软禁起来不让回家。”

  这不仅是中伤,简直就是恫吓了。不论是谁写的,总之是对自己怀有满腔仇恨
的人所写的极其卑鄙无耻的挑战书。

  久木克制着满腔愤怒和厌恶继续往下看。

  情里还说,久木诓骗别人的妻子与他同居,现在租下都内某公寓的一间屋子,
夫妇一样住在那里。现已导致女方家庭的崩溃,忠厚老实的丈夫身心受到了巨大伤
害,云云。

  最后以“这样的无耻之徒,贵公司竟然委以要职,信任有加,不能不让人对贵
公司的经营态度产生疑问,务请查明当事人应负的责任。”结束了全文。

  看完了信,久木刚抬起了头,董事就马上离开了座椅,坐到久木对面的沙发上。

  久木等董事一落座,低下头说了一句:

  “非常抱歉。”

  这种内容的信,寄到公司的上司手里,不管怎么说,只能怪久木自己不谨慎。
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扰董事的工作,实在太不应该了。

  “这是突然寄到我这儿来的。”

  董事似乎在解释为什么先拆开了信,其实信封上本来就写着“分管调查室领导
亲启”。

  “当然我并没有听信其一面之词。”

  董事又点了一支烟,

  “你觉得是谁对你怀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不寄给久木本人,而是直接寄给公司的董事,很说明问题。

  “能猜到是什么人吗?”

  久木挨着个猜测起来。最清楚知道他和凛子关系的只有衣川,他不会干出这种
事的。其他同事多少知道一些,但不可能那么详细,再说对已经被降了职的人,落
井下石也没多大意思。

  “大致能猜到一点儿……”

  对他和凛子的关系知道得很详细,有可能写这种信的只有两个人。

  即自己的妻子或者凛子的丈夫……。

  见久木沉思不语,董事说道:

  “我个人觉得这是无聊之举,可是既然寄到公司来了,也不能完全不予理睬。”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久木抬起头来,董事避开他的目光说:

  “当然这牵扯到你的私生活,不便过多干涉,可是对方非要公司表明态度的话……”

  “怎么样?”

  “我想先听听你对这封信怎么看。”

  “当然可以……”

  这封信的内容十分卑鄙,满篇胡言乱语,充满了恶意。对这些中伤他可以和凛
子一起坚决否认。

  可是,要说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就不好解释了。像信上说的那样强迫对方发生
关系纯属胡言,然而和有夫之妇的凛子关系亲密却是事实。

  “我觉得完全是对我的人身攻击,故意夸大其词,恶意诬蔑。”

  “这种做法一般都是为了要攻击,陷害对方,所以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绝对没有逼迫或软禁过对方。”

  “这我知道,你也不像那么胆大包天的人。”

  董事半嘲笑他说道。

  “可是和这个女人关系亲密是确有其事吧。”

  见久木不置可否,董事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

  “收到这封信后,我暗中在公司里了解了一下情况。”

  “关于我吗?”

  “当然信的详细内容是保密的,据说你的确离开家和她同居了……”

  这一定是铃木或其他同事跟董事说的了。

  “没错吧?”

  久木还是缄口不言。

  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会因人而异。

  久木一直认为他和凛子的爱,是至死不渝的,连神灵也阻止不了的纯情之爱。

  然而换个角度看的话,就会被简单判定为不正当的,越出常规的极不道德的行
为,再加上勾引、淫乱、变态等等卑劣而夸大的词语,更给人以下流污秽的印像。

  他和凛子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而忽略了一般人的看法。

  久木反省自己的时候,董事苦笑道:

  “你还真有桃花运呢。”

  “不,不是……”

  “了不起,我什么时候也能摊上这么一封信哪。”

  董事的笑声里含着嫉妒和揶揄。

  “好了,这封信就交给你吧。”

  董事说着把信封递给了久木,等久木把它塞进了口袋后,口气马上严肃起来:

  “还有件事跟你商量,和这事没什么关系,公司想调你到共荣社去。”

  久木没听明白,反问道:

  “共荣社?”

  “从九月份起去那儿也行啊。”

  共荣社是负责商品管理或流通部门的分社。

  “让我去那儿吗?”

  久木叮问道,董事缓缓点了点头,

  “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这是因为你负责的昭和史的发行预测不大乐观。”

  “是吗?”

  “这样一来,你就空闲了。”

  董事的话真是出乎久木的意料之外。

  久木看了一眼窗外的浮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把脸转向了董事。

  “昭和史的计划不顺利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公司方面没有意见,并对你的出版计划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不过,你
也知道目前的形势,文文社为了销路的问题,费了好大的力气,现在多数意见认为
应该暂停。”

  在当前这个远离铅字的时代,出版二十多卷的全集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可是
久木的计划是以人物为中心来回顾昭和史,这一点与其它出版社同类书籍有所不同。

  “已经定了吗?”

  “很遗憾,前几天的董事会上决定的,我个人觉得应该尽量保留一下……”

  董事的口气似乎很遗憾,实际上他又为此做了多少努力呢,久木越听越怒不可
遏。

  “这次调动是因为昭和史的计划被取缔的缘故吗?”

  “不光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也有必要了解一下流通方面的情况。”

  “这我明白,可是我一直搞的是编辑工作,其它方面根本没干过。”

  “今后还是都涉足一下比较好。”

  董事煞有介事他说道,可是,久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单单自己被调到毫不相干
的部门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封信吧?”

  “不是,我们公司是不会受这种个人的事情左右的。”

  董事否认道,但是不能让人信服。

  “让我先考虑一下吧。”

  久木说完离开了董事的屋子,回到了调查室。

  房间里静静的,室长铃木以及全室的人似乎都在等着久木。

  久木故意提高了嗓门,打破了冷场。

  “我要和大家告别了。”

  村松和横山立刻回过头来,铃木低着头,没有反应。

  久木朝铃木走过去,点了一下头说:

  “刚才董事跟我说,要我从九月份开始去共荣社。”

  铃木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别处。

  “理由是因为董事会上决定中止昭和史的计划……”

  久木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自己,平静地问道:

  “想必你早已知道了吧?”

  “这个……”铃木摇了摇头,接着抱歉地说:

  “听说有这个可能,没想到这么快。既然董事会决定了的事……”

  久木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放到铃木面前,

  “有这么一封奇怪的信寄到公司里来了。”

  铃木扫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不好意思,我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清楚这封信。”

  铃木也许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作为调查室的负责人,对上司的询问发表了自
己的看法是毫无疑问的。

  “很可能就是这封信导致了这次调动的。”

  久木明知说也白说,可是心里憋的慌,一吐为快。

  久木一下班就直接回涩谷去。

  一般突然被告知调动工作之后,都想和好朋友喝喝酒,发发牢骚,聊一聊今后
怎么办。

  可是现在的久木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调查室的同事们最亲近了,然
而铃木和董事关系接近,近来村松、横山和他也疏远了。这方面的心事最适于和同
期入社的朋友聊,他们又都在营销和总务部门,隔得太远。要是水口还活着的话,
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再说牵扯到女性问题,男人之间不太好说。所以真正可以交心的就只有凛子一
个人了。

  久木回到住处时,凛子正要做晚饭,见他这么早回来很吃惊,就说“我马上做
饭。”久木拦住她,把信递给了她。

  “这是今天董事交给我的。”

  凛子接过信看了一眼,惊讶地问:

  “这里面写的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凛子看着信,脸色越来越僵硬了。看完后,脸白得像纸一样,气愤地嚷道:

  “太不像话了。”

  又转向久木问道:

  “是谁写的?”

  “你觉得会是谁?”

  “是对你怀恨在心的人。”

  凛子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又说:

  “难道会是他……”

  凛子和久木所想的是似乎是同一个人。

  “是我……”

  虽然没说出“丈夫”这两个子,久木也都明白。

  “不过,应该还有一个人。”

  “你那位?”

  凛子也没有说出“妻子”,她凝视着远处,说道:

  “她不会的……”

  确实,久木的妻子对他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失望,所以才主动要求离婚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把丈夫的外遇密告给公司呢?

  而凛子的丈夫一直不想离婚,他对夺走妻子的久木怀有强烈的愤怒和憎恨。

  “他非常清楚咱们相识的经过,也只有他才知道红内衣的事。”

  “他胡说什么你拍了照片,其实都是他自己干的呀。”

  “从用语和内容来分析,都像是他写的。”

  凛子攥着信骂到:

  “太卑鄙,太恶毒了。”

  “给我寄来就好了。”

  “他就是为了让你难堪,狡猾死了,我绝不原谅他。”

  不知为什么,凛子越是怒气冲天,久木越是冷静下来了。

  到刚才为止一直是久木一个人在生气,现在凛子和他一起生气,久木得到了安
慰,反倒想起凛子的丈夫来了。

  “我得问问他怎么回事。”

  凛子说着就要去打电话,久木止住了她,“等一下……”

  事到如今,凛子就是骂他丈夫也无法补救了。

  久木让激动的凛子坐在沙发上,对她说:

  “今天上司踉我谈了,要我到分社去。”

  “是吗?”

  “是公司下属的负责商品管理和流通的共荣社。”

  “为什么调到那儿去,你手头不是有工作吗?”

  “由于中止了我所从事的昭和史的计划,所以没有事可干了。”

  “真没想到,去那儿以后会怎么样啊?”

  “我对那方面很生疏,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不会太轻松。”

  “那就没必要去。”

  凛子端详着久木的脸,

  “你也不愿意去吧?”

  “当然……”

  “那就明确拒绝好了。”

  凛子说得简单,上面决定了的事,下属是不可能拒绝的,

  “不行吗?”

  凛子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封信上。

  “会不会和这封信有关系呢?”

  “说是没有关系……”

  “到底有关系没有呢?”

  “不太清楚,似乎有点影响。”

  “简直太可恨了。”

  凛子抓住久木的手摇晃着,

  “这不正合了他的意吗。他的目的达到了,你吃了大亏,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久木苦苦思索的时候,凛子坚决他说:

  “坚决拒绝,不行的话就辞职算了。”

  久木直勾勾地望着凛子反问道:

  “这样好吗……”

  今天,当董事提出要他去分社时,他就隐隐约约有了辞职的念头。

  应该说从被降格到调查室时起,他就考虑过辞职,和凛子陷得越深,这种想法
就越强烈。

  “真的辞职吗……”

  凛子的一句话,点燃了一直紊绕在久木心头的思绪。

  “我可真的辞职喽,行吗?”

  久木向凛子叮问道。

  “我赞成。”

  久木点点头,内心却仿佛在期待凛子说出“别辞职”的话来,这样久木可能就
会说出“就辞职”,打消余下的百分之十的犹豫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发展了。”

  “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用吗?”

  “怎么辩解?”

  “我去见见董事,跟他说明情况……”

  “不行,没用的。”

  这不等于公开了自己和凛子的关系不一般了吗。

  “公司这种地方,只要有这么一次,就再别想翻身了。”

  “真对不起……”

  凛子突然向久木深深地低下了头。

  “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

  “不是的……”

  现在说怪谁已经没有意义了,要说怪罪的话,就只能怪他们太相爱了。

  决定了辞职以后,久木的心情还在摇摆不定。

  这次的事件使久木对公司完全失望了,不想再去上班了,然而辞去于了近三十
年的工作,也有不少的感慨。按时退休还好说,在五十多岁,还能干几年的时候退
职,多少感到有些惋惜和惆怅。

  整个七月份,久木就是这样渡过的。

  进入八月以后,随着去分社期限的临近,久木打听了一下有关的具体条件,结
果使他的心境更加恶劣了。

  久木原以为自己是以总杜人员的身份派去的,没想到人事关系完全调过去,工
资也只有现在的70%了。

  受到如此的冷遇,还非要赖在公司不走吗。

  在情感上他已经倒向了辞职一边,唯一使他下不了决心的,还是对于今后生活
的担心。

  到目前为止,久木的月薪近一百万,其中一半交给妻子。一辞职就没有收入了,
虽然有笔退休金,只是一次性的,维持不了多久。

  这种情况下,自己和凛子往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左思右想,久木越来越没有辞职的勇气了,凛子看出了他的苦恼,问道:

  “你在担心钱的问题?”

  被一语道破了心事,久木欲言又止,凛子爽快他说道:

  “这不用担心,我还有些积蓄。”

  久木猜想,也许是凛子的父亲故去时她分得了一些遗产。

  “辞就辞了,总会有办法的。”

  凛子办事一向比久木要大胆,果断得多。

  应该说凛子的态度对他是个极大的支持。

  八月初,在大家开始考虑夏季休假之前,久木终于走进了董事的办公室,提出
了辞职的要求。

  “你为什么要辞职?”

  看到董事那副惊诧不已的表情,久木感到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再给公司添麻烦的话,我就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久木故意郑重其事他说道,董事一听忙说:

  “哪有的事,你这样能干的人到那边去的话,能给他们的工作以指导性的帮助。”

  “多谢您的信任。可是,除了编辑以外我别无所能,去了那边也只能添乱而已。”

  “你不应该这么小看自己啊。”

  “哪里,我才是被小看了呢。”

  董事听了膛目结舌,久木也不理会,说道:

  “非常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关照。”

  “你不要这么快决定,再慎重考虑一下怎么样?”

  “我已经再三考虑过了,请务必准许我辞职。”

  久木知道自己的情绪很激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什么退路了。

  久木站起身来,施了一礼,丢下呆若木鸡的董事,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后,久木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久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董事耍威风。

  此时的久木既感到无比的畅快,也不无某种失落。

  “无所谓……”

  久木安慰着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董事办公室,然后朝电梯走去。

  久木向公司提交辞呈的时候,凛子的周围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凛子就那封信的事质问了自己的丈夫,结果是一无所获。凛子打电话的语
气很严厉,她的丈夫从头至尾都是一句“不知道”。

  “明摆着是他干的,硬是装糊涂。”凛子怒气难平。

  仔细想一想,的确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写的。虽然从动机和内容来看,可以肯定
是他写的,但是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无法鉴别。当然也可以从信纸和信封上来
追查,可是久木觉得又不是刑事案件,没有那个必要。

  久木不想追究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既便查出来,也无法改变他辞职的既成
事实了。

  “我看算了吧。”

  现在轮到久木来安慰凛子了,凛子的火气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我真没想到他那么卑鄙。”

  凛子越是贬低丈夫,久木越能体会她丈夫的心情。

  写这种信确实不光彩,可是作丈夫的对这个占有了妻子,甚至同居在一起的男
人恨之入骨,想方设法要把他从公司里赶出去也是情有可原。

  “这回我绝不犹豫了。”

  凛子果断地说。

  “我要和他离婚。”

  “他不会同意吧。”

  “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把我那份交到区政府去。”

  “那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区里不批准也无所谓,反正我表明我的态度了。”

  凛子从来都是怎么想怎么做,一点儿也不含糊。

  既然凛子提出了离婚,久木也得作出决断了。

  妻子早就提出要离婚,久木一直犹豫不决,现在该彻底解决一下了。

  “我也离婚。”久木坚决他说道。凛子吃惊地瞧着他说:

  “你就不必了吧。”

  “不,离了就轻松了。”

  “你真的离?”

  凛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样我们两个都成了单身了。”

  “别人不会再说我们偷情或不正经了。”

  “我明天就去领一份离婚协议书,在上面签字盖章就行了吧?”

  一旦决定下来,凛子的行动非常神速。

  第二天她去了区政府领来两份离婚协议书。

  他们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章,然后分别寄到各自的家里去了。

  久木还附上了一封短信。

  他告诉妻子八月底就要辞职了,还对自己拖延了离婚表示了道歉,最后写了一
句:

  “虽然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但我没有恶意。请多保重。”

  写到这儿,久木回想起和妻子共同渡过的漫长岁月,不觉心头一热。

  “一切都结束了。”

  久木把离婚协议书投入邮筒的一刹那,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感到无比的轻
松。

  不管怎么说,他从此摆脱了家庭的桎梏,从丈夫的角色变回到一个独身男人。

  以前久木也没有觉得家庭的负担有多重,作丈夫有多辛苦,只是多多少少感到
有点累赘罢了。

  可是当离婚成了现实,家庭、妻子,一切都无需他再去考虑的时候,忽然觉得
自己轻飘飘起来,像长了翅膀一样。

  这种解放感很大程度上还来自于辞去多年从事的工作的关系。

  从明天起他就不用再急急忙忙往公司赶了,自然也就看不到讨厌的上司,或敷
衍那些无聊的谈话了。今后和凛子挽着胳膊,到任何地方去都不必再顾虑别人了。

  久木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飘浮在了云端,他为自由来得如此容易而嗟叹,而困惑。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直到今天久木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此同时,一个无限孤独的世界也展现在
他的眼前。

  以后自己可以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去哪儿就
去哪儿了。

  获得了无限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的代价就是失去了同事和友谊,离开了妻子
和子女。

  “剩我一个人了……”

  久木不禁对自己说道。他第一次得到了自由,也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断地被社会
所疏远所抛弃。

  凛子和久木一样正陷入了孤独的境遇。

  凛子毅然决然地给丈夫寄去了离婚协议书,并通知了母亲,可是其负面影响也
很快出现了。

  今年八月是凛子父亲的周年,凛子原定要回娘家,去给父亲扫墓的。

  凛子想知道大家去扫墓的时间,就给娘家打了个电话,谁知母亲说“你还打算
来吗?”

  母亲的语气里分明流露出“不许来”的意思,凛子很受刺激。

  “妈妈对我提出离婚非常恼火。可是这和给父亲扫墓有什么关系呢?”

  就因为凛子跟丈夫提出了离婚,就不准她去扫墓,也未免太残酷了。

  “大家都在排斥我。”

  据凛子说,自从她离开了丈夫和久木一起生活以后,母亲、兄嫂以及亲戚们都
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她。

  “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呀?”

  久木不知怎样才能安慰难过的凛子。

  抛弃丈夫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作为妻子是不能容许的,然而在凛子看来,舍
弃虚伪的婚姻,投入真实的爱情中去,才是忠实于自己感情的行为。

  站在纯爱的角度上看,凛子是正确的,但是从社会道德、伦理方面讲,她就是
个与人私通的,寡廉鲜耻的女人。

  “从此以后我和娘家就没有关系了,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

  凛子叹道,久木握紧她的手,安慰说:

  “你不是一个人……”

  两颗孤独的心只有互相寻求安慰了。

  从盂兰盆节到八月末,久木是在咀嚼自由和孤独中渡过的。

  退职的事已经定了,就干到八月底,不过,盂兰盆节加上积攒的休假,久木几
乎没怎么去上班。

  久木难得在酷热当头的时候过得这么悠闲自在,但这种心境中也伴随着和公司、
家庭完全诀别的孤独。

  从早到晚和凛子两人呆在屋里,久木这才发现长期的紧张工作,已使自己身心
疲惫到了极点。

  不分白天黑夜,久木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有时甚至忘了吃饭。早上醒
来,他总是下意识地要去上班,过一会儿才想起已经不用去了。

  每当这时,久木都深切体味到了自由的喜悦,转瞬间又产生了自己一个人被社
会所抛弃的感觉。每天早晨,看着窗外那些赶往地铁站去上班的人流,他的心便翻
腾起来。

  再怎么说,只要加入了那个洪流,就能保证一家的衣食无忧。

  这时,久木才知道了自己失去的东西的份量。

  在既安宁又不安的矛盾心理的交错、缠绕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这段时间里,久木只出了一次门,就是去见衣川。

  以前都是衣川给他来电话,这次久木破天荒地约他出来见面。

  久木想把有关辞职的事,和给妻子寄离婚协议书的事跟衣川说一下,尽管自己
没有这份心情。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辞了职,久木就不好意思到以前常常光顾的餐厅和酒吧去
了,按说花钱吃饭,没什么可顾虑的,可是心里总觉得人家会不欢迎,所以他很少
再到那些地方露面了。

  这次久木也是犹豫了半天,最后诀定还是到他们俩常去的银座的小店,并排坐
在柜台前。

  八月下旬,炎热的夏天已接近尾声,店里客人很多,两人先干了杯啤酒,聊了
会儿天之后,久木突然开口说:

  “我辞去了公司的工作。”

  衣川闻听,一下子放下了正要喝的酒杯,久木告诉了他大致的经过。

  “你真愿意这样?”

  “愿意什么?”

  “不后悔?”

  要说不后悔是假话,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久木微笑着点点头,衣川忽
然压低声音说:

  “你打算到别处去干?”

  “没这个打算。”

  “那以后你怎么生活?”

  “总会有办法的。”

  “正式离婚的话,还需要一笔赔偿金吧?”

  “我有世田谷的房子。”

  “全部给夫人吗?”

  久木点着头,发觉自己这一个月来,对金钱和物质的执着,已大大的淡漠了。

  “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还这么糊涂。”

  “也许吧。”

  “到了咱们这样的年纪,多少得有些分寸。谁都想谈恋爱,见了不错的女人也
喜欢,可是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公司的地位和工作就太不上算了。这和那些发情的
猫狗有什么两样?”

  衣川说话也太不讲情面了,照他的意思来说,有妻室的男人爱恋一个女人,陷
入情网是非常愚蠢的,就和发情的猫狗一样。

  “喜欢一个人也没关系,差不多就行了,别走极端。”

  衣川又要了盅冷酒,说道:

  “我真设想到你这么纯情。”

  “纯情?”

  “是啊。你迷上一个女人,连地位、收入和家庭都不要了。”

  这并不是纯情,是从心灵深处相爱的结果。久木想对他这么说,又找不到适当
的词来表达,衣川嘟哝了一句:

  “也可能我在嫉妒你。”

  “为什么嫉妒我?”

  “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人,你不进攻的话,我可能也会上的,我觉得很后悔……”

  衣川是第一次把自己的情感这么坦白出来。

  “可是被你抢先了一步,我就死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衣川忽然说道:

  “前几天,她到我这儿来了。”

  “到中心去了?”

  “大概四、五天前吧,她说想担任书法方面的工作。所以你来电话的时候,我
还以为是这件事呢。”

  久木不知道凛子一个人去找衣川的事。

  “她也真了不起,因为你辞职了,所以她想出来工作的。”

  衣川停顿了一下,又告诉久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当时,她还问我你夫人在哪儿工作,我只告诉她在银座的美装堂,没关系吧。”

  “不,没什么……”

  久木正在琢磨凛子为什么会问这个,衣川凑近他说:

  “我这样说也许不大合适,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久木不好表示什么,凝视着柜台。

  “反正她变样了,不,是你改变了她。原来她给人的感觉很不容易亲近,可是
现在非常沉静安样,很有女人味儿……”

  衣川喝起冷酒来,有些醉意,眼睛凝视着远处。

  “我说什么你别见怪,你每天都见她不觉得什么,在我眼里她的胸脯白得让人
难以自侍。”

  不知道凛子穿着什么服装去的,她受穿素色的连衣裙,大夏天的,也许衣服穿
得比较露。

  “接待室的姑娘也说,她给人感觉不仅是漂亮,而是妖艳,连女人见了也会心
动的。”

  第一次听到衣川这么赞美凛子,久木倒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她好像比以前瘦了,脖子细长细长的,显得更迷人了。”

  天气太热,凛子近来食欲不大好。

  “这就叫红颜薄命。”

  “薄命?”

  “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凄然的背影,真有点为她
担心……”

  衣川一气喝干了冷酒,粗声粗气他说道:

  “你可得尽量对她好一些啊。”

  在小店吃完饭,两人又去了一个酒吧,衣川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工作,不知
不觉久木成了听客。男人一没有了工作,连话茬都接不上了。久木怀着这种寂寞的
心情,走出了店门,分别的时候,衣川嘱咐了一句:

  “多保重……”

  衣川的声音低沉,完全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久木慢慢点了点头,握住了衣
川伸给他的手,忽然发现还是第一次和衣川握手,心里觉得很异样。

  这握手意味着什么呢。衣川的语气是那么柔和,使久木内心为之一动。

  坐在电车上,久木还在思考着这件事,到涩谷时已经十一点了。

  凛子已为他准备好的洗澡水,从浴室出来换上睡衣,久木躺在沙发上,看着电
视,低声对在厨房干活的凛子说道:

  “刚才我和衣川在一块儿。”

  凛子猛地一回头,马上又若无其事地沏起茶来。

  “他说你变得特别漂亮。”

  “他就喜欢这么说。”

  “你去那儿是为了找工作?”

  “上次托过他,没有回音,就去问了问看……”

  凛子把自己的咖啡杯也端过来,坐在久木旁边。

  “我跟他一说辞职的事,被他骂了一通。”

  “他也太凶了。”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久木眼睛望着电视说:

  “你打听那个银座的商店了?”

  久木终于问道,凛子早有思想准备,马上答道:

  “我去见了一下你的夫人。”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早就想要见见她……”

  出于什么心理去见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妻子呢,感兴趣可以理解,不过也够大胆
的。久木对凛子的丈夫虽然也有兴趣,却不敢自己去见他。

  “我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眼。”

  妻子现在在银座的陶瓷店工作,知道名字就能找到她。

  “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

  凛子这么一说,久木不知怎么说好了。

  “难怪你会喜欢她,身材不错,很有活力……”

  妻子五十多岁了,因为有事于才显得年轻。她比凛子要大一轮,怎么说也上年
纪了。

  “和这么好的人都离婚了。”

  凛子自言自语道。

  “当然都是由于我才会这样的,可是我越看她越觉得害怕……”

  “害怕?”

  “岁月太可怕了。十年或二十年之后,人是会变的吧。你结婚的时候也爱妻子,
想要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现在变了。”

  久木不明白凛子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她望着窗帘说:

  “我也会被你厌倦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会的。既使你不厌倦我,我也可能会厌倦你……”

  霎时,久木就像被人在脖子上扎了一刀。

  男人会变心,女人也可能心猿意马。既便是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的爱情,也可
能在岁月的侵蚀下土崩瓦解的。

  “你们当初感情也很不错的吧。”

  “一般……”

  虽说比不了对凛子的感情,却也是在神前立下了爱的盟誓的。

  “我也是,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像现在这样。”

  凛子想起了结婚时的情景。

  久木抱着胳膊沉默不语。凛子摸着久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

  “你早晚会厌倦我的吧?”

  “不会的,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厌倦呢?”

  “我也要上岁数的。一天天变成个老太婆了。”

  凛子虽然夸赞久木的妻子,还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衰老的影子。

  “我问你,真的有永远不变吗?有没有绝对不变呢?”

  凛子一下子扑到了久木怀里。

  “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

  凛子前额顶在他的胸前,梦吃般地嚷道:

  “我害怕,我害怕。”

  久木紧紧抱着凛子,听见她在怀里说:

  “我们现在是最高点,今后就只能走下坡了。”

  “不会的……”

  久木嘴上否认,心里也觉得现在或许是两人的最高点了。

  “只有现在最可信。”

  凛子见过久木的妻子,明白了爱情的游移不定,预感到他们两人的爱也早晚会
从顶峰衰落下去的,这种种不安所煽动起来的欲望,或者是他们原有的欲望受到了
新的刺激,突然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赤裸地拥抱在床上了。

  “我要你说永远爱我,绝不变心……”

  凛子为了消除对永恒的不安和恐怖,而寻求性爱,陶醉于震撼全身的性快乐比
起那些甜言蜜语来,更能帮助她摆脱盘桓心中的恐惧。

  没有比肉体更诚实更忘我的了,凛子的热情也感染了久木,一再压抑的欲望,
就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两人一同坠入了放浪形骸的,欢悦无比的欲海中去了。

  盛夏之夜,两个人的肉体都汗津津,油光光的,凛子头发散乱,一次又一次从
顶峰跌落到低谷,又从低谷上升到巅峰,终于叫喊起来:

  “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吧。”

  久木屏住了呼吸。

  凛子以前也这样喊过,她在愉悦的极限时想到死,希求在这无比的快乐中死去。
沉醉在性快感中时,她全身的血都在倒流,沸腾,这喊声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这肉
体里发出来的。

  “快点,快点杀了我……”

  凛子不停地叫喊着,久木拼命抱紧她,终于感受到了凛子波浪般涌来的震颤。

  这一对男女像死尸一样重合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余韵,不久,仿佛从冥界飘
然而归似的,凛子嗫嚅道: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久木刚要抬起身子,凛子双手抓住他说:

  “不要离开我……”

  久木不敢再动一动,凛子慢慢睁开眼睛。

  “这样还是死不了吗?”

  凛子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要和你全身贴在一起这么死,这样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对吧?”

  久木点着头,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还在凛子的身体里。

  “咱们就这个姿势去死吧。”

  听凛子说要两人一起去死,久木竟然没有惊慌失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
么平静。

  或许是做爱后的倦懒导致的情绪消沉,或许是自己现在身体还和凛子紧贴在一
起而无法思考,总之久木没有气力加以拒绝。

  “你当真能和我一起死?”

  “嗯……”

  对久木暧昧的回答,凛子追问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久木答道,不由自主地想起被阿部定杀死的吉藏来。

  当时,吉藏也一定是被阿定问道“勒脖子行吗?”的时候,回答“行啊”的。

  “太好了。”

  突然凛子抱紧了他,随着身体的摇动,久木身体的一部分从凛子体内滑落了出
来。

  久木平躺下来,凛子像小猫似的依偎着他。

  “你说,你是真心和我一起死吗?”

  “真心呐。”

  久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顺从。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凛子好比是诱惑男人的恶魔鸟,久木宁愿被她的翅膀带往死亡的世界去。

  “那就在这儿留下记号吧。”

  凛子让久木在她的乳房上留下了一个渗血的牙印。

  然后,她又在久木胸前留下了同样的痕迹,久木忍着轻微的疼痛,对自己说,
再也别想从凛子身边逃脱了。

  “永远也不许把它去掉。”

  这就是爱的印证,久木闭着眼睛感受着隐隐的疼痛,万般无奈地想着,这时凛
子说道:

  “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时候了。”

  现在久木经济上还有余力,身体也有一定的精力,自信还能获得像凛子这样独
一无二的女人的强烈爱情。

  今后的生命中,绝不会再有超过现在的幸福和辉煌了。无论将来自己以什么方
式去死,都不可能比和凛子一起死更加华丽耀眼了。

  “我早就梦想着能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死去。”

  听着凛子悦耳的声音,久木想起了把有岛五郎引向死亡的波多野秋子。虽然和
他们情况有所不同,但是在人生最高点时,被女性拽向死亡这一点却是共同的。

  “我们一起死的话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人们会说什么,大家会有多吃惊……”

  久木不由想起了妻子和女儿。

  “光是想像一下就兴奋极了。”

  凛子的自杀愿望中,更多的成分是对自杀行为本身的向往。

  “我们要紧紧地抱在一起,绝对不分开。”

  “可是,怎么才能那样呢?”

  “咱们琢磨琢磨呀。”

  凛子的口气,就像要去探宝一样神秘。

  “大家肯定要大吃一惊。”

  凛子非常兴奋,久木也想像着人们吃惊的样子,隐隐的快感油然而生。

  “现在大家还都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呢。”

  久木点点头,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爱,那么不可思议,竟然沉浸在飘溢着死的气
氛中而乐不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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