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散文家“陆蠡”

想起散文家“陆蠡”。这想是在”沧海一声笑那豪爽大汉的歌声里,那份豪情使自己心欢神唱,忘了痛缠身。在那豪放不勒的歌声里想起内心温柔的大散文家“”陆蠡”,心中痕迹最深的就是“孤独寂寞是最佳伴侣”,他内心的温柔细腻,那种温情是很难得的。在他豪爽的大丈夫外表下深埋着一枚温热细致的心,无尽的渗透着一种安逸和平。“”陆蠡”这种心境或许和他生活的环境有关吧,充满了闲静淡然的天台气息,熏染了这大男人,完美具备内外的不同性情,外在豪爽内在的细密温柔。他的眼神里和一个人那么的相似,内在也那么相同。不觉得感慨的自我娇情一翻。。笑那内心还是小男生似的那个男人。

《烟》,是“”陆蠡”翻译的作品,我喜欢。“”陆蠡”在我小小的世界里是真正的散文家。与尊敬的朱先生朱自清有一比,我还是喜欢陆先生。陆先生一生中最珍贵的一样精神品质和尊敬的叶先生所共有,那就是一但内在生命精神受到屈辱,他们内在的那强悍冲天的力,会促使他们不顾一切去挣脱那屈辱所带来的束缚,那种力是惊人的。

待续、、、又开始阵痛。。沧海一声笑。。。豪放坚毅。。。那是骄汉何等的雄壮呀。。。

陆蠡的散文无不渗透着他的天然清纯气息,要人忘都忘不得的世界,他的文字和他本人就如他那小圆窗上的那枝青绿,净净的温柔又刚毅。陆蠡的绿是优美闲静阳光的,这点要比朱自清先生的忧郁的绿要清美悠闲,似乎一屡夏日里树荫下的小风清爽舒意。我不知道别人会否在时间里忘记陆蠡,但是我知道我是无法忘记的,就是沙漠底下的小溪流一样幽幽的流淌着。。。我喜欢青凉的静绿。。这千真万确的符合着我本质的真处。就似少时的景象,在他人眼睛里我是寂寞的,但是在我心里,我是快乐的,独自的快乐着,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天看风云的飘流。。

附件原文:

《囚绿记》序

我羡慕两种人。
一种赋有丰盛的想象,充沛的热情,敏锐的感觉,率真的天性。他们往往是理想者,预言者,白昼梦者。他们游息于美丽的幻境中,他们生活在理想之国里。他们有无穷尽的明日和春天。他们是幸福的。
另一种具有冷静的思维,不移的理智,明察的分析,坚强的意志。他们往往是实行者,工作者,实事求是的人。他们垦辟自己的园地,他们的生活从不离开现实。他们有无止境的乐趣和成就,他们是幸福的。(雪天批:“这两种人如今就那么完美的在一个人身上完美无缺的存在着,感性的诗意与严谨的科学思维,这要我心怀无限感激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之鉴,使自己在迷失这么多年里回头看,看那个我心里的地方,安静平和的世界,感激着他的不客气的指纠。天台赋予了他和“陆蠡”,羡慕的那两种人完美合一的奇美世界和特有的品质。完全符合自己内心的‘那个点’。这使自己生命无限之悦的。”)
前者是诗人的性格,后者是科学家的典型。
前者是感情的师傅,后者是理智的主人。
我羡慕这两种性格。
反观我自己?
两者都不接近。(雪天批:陆蠡很接近,他所选择的生活之路,由文人走向战士!可恒也接近这两种性格,且完美的在他身上如此体现出来,那种接近的要我吃惊,也要我平静的出奇,且也令己心美。所以内心总是很感激那位伟大的母亲,她不知她诞下一位怎样的男子。。。一个包容性出乎意料的世界。。)

我是感情的奴役,也是理智的仆隶。
我没有达到感情和理智的谐和,却身受二者的冲突,我没有得到感情和理智的匡扶,而受着它们的轧轹;我没有求得感情和理智的平衡,而得到这两者的轩轾。我如同一个楔子,嵌在感情和理智的中间,受双方的挤压。我欢喜幻想,我爱做梦,而我未失去动物的本能,我不能扮演糊涂,假作惺忪。我爱松弛灵魂的约束,让它遨游空际,而我肉身生根在地上,足底觉触到地土的坚实。我构设许多崇高的理想,却不能游说自己,使之信服,我描拟许多美丽的计划,仍不能劝诱自己,安排自己。我和我自己为难。我不愿自己任情,又不能使之冷静;我想学习聪明,结果是弄巧反拙。我弃去我所喜悦的我所宝贵的,而保留住我所应当忘去的应当屏除的;我有时接受理智的劝告,有时又听从感情的怂恿;理智不能逼感情让步,感情不能使理智低头。这矛盾和轇轕,把我苦了。(雪言,对个人幸也是不幸着,恰如其分兼顾太难太难…)
啊!我是一个不幸的卖艺者。当命运的意志命我双手擎住一端是理智一端是感情的沙袋担子,强我缘走窄小的生命的绳索,我是多么战兢啊!为了不使自己倾跌,我竭力保持两端的平衡。在每次失去平衡的时候便移动脚步,取得一个新立足点,或则是每次移动脚步时,要重新求得一次平衡。(或许这就是人生的真实,人生何尝不是在卖艺?凡是用自己的全部的家当去走路的时候,又多象是一位虔诚的艺人,把自己里外的翻着出售给岁月,途上的风霜是唯一真实的观众,却不是买家,仅仅是看戏的观家…雪言雪感.)
就是在这时刻变换的将失未失的平衡中,在这矛盾和轇轕中,我听到我内心抱怨的声音。有时我想把它记录下来,这心灵起伏的痕迹。我用文字的彩衣给它穿扮起来,犹如人们用美丽的衣服装扮一个灵魂;而从衣服上面并不能窥见灵魂,我借重文采的衣裳来逃避穿透我的评判者的锐利的眼睛。我永远是胆小的孩子,说出心事来总有几分羞怯。
这集子就是我的一些吞吐的内心的呼声,都是一九三八年秋至一九四○年春季间写的。在这时期内敢于把它编成集子问世,是基于对读者的宽容的信赖的。
至今还不曾替自己的集子写序。写这序的,是自白的意思,也是告罪的意思。以后,不想写什么了。

一九四○年六月二十五日

《囚绿记》

这是去年夏间的事情。
我住在北平的一家公寓里。我占据着高广不过一丈的小房间,砖铺的潮湿的地面,纸糊的墙壁和天花板,两扇木格子嵌玻璃的窗,窗上有很灵巧的纸卷帘,这在南方是少见的。
窗是朝东的。北方的夏季天亮得快,早晨五点钟左右太阳便照进我的小屋,把可畏的光线射个满室,直到十一点半才退出,令人感到炎热。这公寓里还有几间空房子,我原有选择的自由的,但我终于选定了这朝东房间,我怀着喜悦而满足的心情占有它,那是有一个小小理由。
这房间靠南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圆窗,直径一尺左右。窗是圆的,却嵌着一块六角形的玻璃,并且左下角是打碎了,留下一个大孔隙,手可以随意伸进伸出。圆窗外面长着常春藤。当太阳照过它繁密的枝叶,透到我房里来的时候,便有一片绿影。我便是欢喜这片绿影才选定这房间的。当公寓里的伙计替我提了随身小提箱,领我到这房间来的时候,我瞥见这绿影,感觉到一种喜悦,便毫不犹疑地决定下来,这样了截爽直使公寓里伙计都惊奇了。
绿色是多宝贵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乐。我怀念着绿色把我的心等焦了。我欢喜看水白,我欢喜看草绿。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黄漠的平原,我怀念着绿色,如同涸辙的鱼盼等着雨水!我急不暇择的心情即使一枝之绿也视同至宝。当我在这小房中安顿下来,我移徙小台子到圆窗下,让我的面朝墙壁和小窗。门虽是常开着,可没人来打扰我,因为在这古城中我是孤独而陌生。但我并不感到孤独。我忘记了困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许多不快的记忆。我望着这小圆洞,绿叶和我对语。我了解自然无声的语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语言一样。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度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留恋于这片绿色。我开始了解渡越沙漠者望见绿洲的欢喜,我开始了解航海的冒险家望见海面飘来花草的茎叶的欢喜。人是在自然中生长的,绿是自然的颜色。
我天天望着窗口常春藤的生长。看它怎样伸开柔软的卷须,攀住一根缘引它的绳索,或一茎枯枝,看它怎样舒开折叠着的嫩叶,渐渐变青,渐渐变老,我细细观赏它纤细的脉络,嫩芽,我以偃苗助长的心情,巴不得它长得快,长得茂绿。下雨的时候,我爱它淅沥的声音,婆娑的摆舞。
忽然有一种自私的念头触动了我。我从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把两枝浆液丰富的柔条牵进我的屋子里来,教它伸长到我的书案上,让绿色和我更接近,更亲密。我拿绿色来装饰我这简陋的房间,装饰我过于抑郁的心情。我要借绿色来比喻葱茏的爱和幸福,我要借绿色来比喻猗郁的年华。我囚住这绿色如同幽囚一只小鸟,要它为我作无声的歌唱。
绿的枝条悬垂在我的案前了。它依旧伸长,依旧攀缘,依旧舒放,并且比在外边长得更快。我好像发现了一种“生的欢喜”,超过了任何种的喜悦。从前我有个时候,住在乡间的一所草屋里,地面是新铺的泥土,未除净的草根在我的床下茁出嫩绿的芽苗,蕈菌在地角上生长,我不忍加以剪除。后来一个友人一边说一边笑,替我拔去这些野草,我心里还引为可惜,倒怪他多事似的。
可是在每天早晨,我起来观看这被幽囚的“绿友”时,它的尖端总朝着窗外的方向。甚至于一枚细叶,一茎卷须,都朝原来的方向。植物是多固执啊!它不了解我对它的爱抚,我对它的善意。我为了这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不快,因为它损害了我的自尊心。可是我囚系住它,仍旧让柔弱的枝叶垂在我的案前。
它渐渐失去了青苍的颜色,变成柔绿,变成嫩黄,枝条变成细瘦,变成娇弱,好像病了的孩子。我渐渐不能原谅我自己的过失,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锁到暗黑的室内,我渐渐为这病损的枝叶可怜,虽则我恼怒它的固执,无亲热,我仍旧不放走它。魔念在我心中生长了。
我原是打算七月尾就回南去的。我计算着我的归期,计算这“绿囚”出牢的日子。在我离开的时候,便是它恢复自由的时候。
芦沟桥事件发生了。担心我的朋友电催我赶速南归。我不得不变更我的计划,在七月中旬,不能再留连于烽烟四逼中的旧都,火车已经断了数天,我每日须得留心开车的消息。终于在一天早晨候到了。临行时我珍重地开释了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我把瘦黄的枝叶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向它致诚意的祝福,愿它繁茂苍绿。
离开北平一年了。我怀念着我的圆窗和绿友。有一天,得重和它们见面的时候,会和我面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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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

我曾经想过,如若人们开始爱惜光阴,那末他的生命的积储是有—部分耗蚀的了。年青人往往不知珍惜光阴,犹如拥资巨万的富家子,他可以任意挥霍他的钱财,等到黄金垂尽便吝啬起来,而懊悔从前的浪费了。
我平素不大喜爱表和钟这一类东西。它金属的利齿窸窸瑟瑟地将光阴啮食,而金属的手复的的答答地将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给我。当我还有丰余的生命留在后面,在时光的账页上我还有可观的储存,我会像一个守财虏,斤斤计较寸金和寸阴的市价么?偶然我抬头望到壁上的日历,那种红字和黑字相间的纸页把光阴划分成今天和明天。谁说动物中人是最聪明的?他们把连续的时间分成均匀的章节,费许多精神去较量它们的短长。最初他们用粗拙的工具刻划在树皮上代表昼夜,现在的人们则将日子印在没有重量的纸条上每逢揭下一张来,便不禁想:“啊!又过了一天!”
怎样我会起了这些古怪的念头呢?是最近的一个秋日的傍晚,我在近郊散步,我迎着苍黄的落日走过去,复背着它的光辉走回来,足踩着自己的影子。“我是牵着我的思想在散步,”我对自己说。“我是踪蹑着我的影子,看我赶不赶得过它?”我一面走一面自语。“我在看我自己影子的生长,看它愈长愈快,愈快愈长,”我独语。总之,我是在散步罢了。我携着我的思想一同散步。它是羞怯得畏见阳光,老躲在我的影子里。使得我和它谈话,不得不偏过头去,伛偻着身子,正如一个高大的男子低头和身边的女子说话,是那么轻声地,絮絮地。
我们走着走着,不知从那里来的一枚树叶,飘坠在我们的脚前。那样轻,怕跌碎的样子。要不是四周是那么静寂,我准不会注意。但我注意到了,我捡了起来,我试想分辨它是什么树叶?梧桐的,枫械的,还是樗栎的?但我恍若看到这不是一张树叶,分明是一张日历,一张被不可见的手扯下来的日历。这上面写着的是一个无形的字:“秋。”
“秋!”我微喟一声。
“秋,秋,”我的思想躲在我的影子里和答我。
我感到有点迟暮了。好像这个字代表一段逝去的光阴。
“逝去的光阴,”我的思想如刁钻的精灵,摸着了我的心思。
“光……阴,”这两个平声的没有低昂的字眼,在我的耳边震响。
光阴要逝去么?却借落叶通知我。我岂不曾拥有过大量的光阴,这年青人唯一的财产,一如富贾之子拥有巨资。我曾是光阴富有者。同时我也想起了两个惜阴的人。
正是这样秋暖的日子,在很早很早以前。家门前的禾场上排列着一行行的谷簟,在阳光下曝晒着田里新收割来的谷粒。芙蓉花盛开着。我坐在它的荫下,坐在一只竹箩里面,——我的身子还装不满一竹箩——我玩着谷堆里捉来的蚱蜢螳螂和甲虫,我玩着玩着,无意识地玩去我的光阴。祖父是爱惜光阴的。他匆匆出去,匆匆回来,复匆匆出去,不肯有一刻休息。但是他珍惜也没有用,他仅有不多的光阴。等到他在一个悄然的夜晚,撇下我们而去时,我还不懂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原来他把光阴用尽了。
还是在不多年以前,父亲写信给我说:“你现在长大了,应该知道光阴的可贵。听说你在学校里专爱玩,功课也不用功……”父亲也珍惜起光阴来了。大概他开始忧光阴之穷匮,遂于无意中把忧心吐露给我。在当时我不是能领会的。我仍是嫌光阴过得太慢。“今天是星期一呢!”便要发愁。“什么时候是圣诞节呢?”虽则我并不喜欢这异邦的节日。“怎样还不放假呢?”我在打算怎样过那些佳美的日子。光阴是推移得太慢了,像跛脚的鸭子。于是我用欢笑去噪逐它,把它赶得快些。正如执棰的孩子驱着鸭群,唿哨起快活的声音促紧不善于行的水禽的脚步,我曾用欢笑驱赶我的光阴。
“你曾用欢笑驱赶你的光阴。”我的思想象“回声”的化身,复述我的话。
但是很久不那么做了。竟有一次我坐在房里整半天不出去。我伏在案前,目视着阳光从桌面的一端移到另一端。我用一根尺,一只表,来计算阳光的足在我的桌面移动的速度,我观察了计算了好久。蓦然有一种感触浮起在我的脑际,我为什么干这玩意儿呢?我看见了多少次阳光从我的桌面爬过,我有多少次看见阳光从我的窗口探入,复悄悄地退出。我惯用双手交握成各种样式,遮断它的光线,把影子投在粉壁上,做出种种动物的形状,如一头羊,一只螃蟹,一只兔;或则喝一口水,朝阳光喷去,令微细的水滴把光线散成彩虹的颜色。何时使我的心变成沉重,像吝啬的老人计数他的金钱,我也在计算光阴的速度呢?我曾讥笑惜阴人之不智,终也让别人来讥笑自身么?
“你也在计算光阴的速度了。”我的思想像喜灾乐祸似的,揶揄我。
真的,我在计算光阴的速度了。我想到光阴速度的相对性,得到这样的结论:感觉上的光阴的速度是年龄的函数。我试在一张白纸上列出如下的方程式:“光阴的速度等于年龄的正切的微分。”当年龄从零岁开始,进入无知的童年,感觉上的光阴速度是极微渺的。等到年龄的角度随岁月转过了半个象限(我暂将不满百的人生比作一个象限,半个象限是四十五岁了),正切线的变化便非常迅速。光阴流逝的感觉便有似白驹,似飞矢,瞬息千里了。我想了又想,渐渐陷入了一个不能自拔的思索的阱里。想到我自己在人生的象限上转过了几度呢?犹如作茧自缚,我自己衍出方程式而复把自己嵌在这式子里面,我悲哀了。
“你自己衍出方程式而复把自己嵌在里面。”思想嘤然回答,已无尖酸的口吻。
但是我无法改正这方程式,这差不多是正确的。在我的智识范围内不能发现它的错误。啊,悲哀的来源,我想把这公式从我的脑筋中擦去,已是不可能。正如我刚才捡起来的树叶,无法把它装回原来的枝上。我重新谛视这片叶,上面仍依稀显现着无形的字:“秋”。
另一天,从另一枝柯上,会有不可见的手扯下另一片树叶——是一张日历——那上面写的应该是另一个字,“冬”!
“冬”,我的思想似乎失去了回答的气力。
“秋,……冬”,又是两个没有低昂的平声的字眼,像一滴凉水滴进我的心胸,使我有点寒意。我不能再散步了,我携着我的思想走回家,正如那西洋妇人携着她的狗,施施归去。此后我就想起,如若人们开始爱惜光阴,那末他的生命的积储是有一部分耗蚀的了。

寂寞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当他孑身作长途旅行的时候,当幸福和欢乐给他一个巧妙的嘲弄,当年和月压弯了他的脊背,使他不得不躲在被遗忘的角落,度厌倦的朝暮,那时人们会体贴到一个特殊的伴侣——寂寞。
寂寞如良师,如益友,它在你失望的时候来安慰你,在你孤独的时候来陪伴你,但人们却不喜爱寂寞。如苦口的良友,人们疏离它,回避它,躲闪它。终于有一天人们会想念它,寻觅它,亲近它,甚至不愿离开它。
愿意听我说我是怎样和寂寞相习的么?
幼小的时候,我有着无知的疯狂。我追逐快乐,像猎人追赶一只美丽的小鹿。这是敏捷的东西,在获不到它的时候它的影子是一种诱惑和试探。我要得到它,我追赶。它跑在我的面前。我追得愈紧,它跑得愈快。我越过许多障碍和困难,如同猎人越过丘山和林地,最后,在失望的草原上失去了它。一如空手回来的猎人,我空手回来,拖着一身的疲倦。我怅惘,我懊丧,我失去了勇气,我觉得乏力。为了这得不到的快乐我是恹恹欲病了,这时候有一个声音拂过我的耳际,像是一种安慰:
“我在这里招待你,当你空手回来的时候。”
“你是谁?”
“寂寞。”
“我还有余勇追赶另一只快乐呢?”我倔强地回答。

我可是没有追赶新的快乐。为了打发我的时间,我埋头在一些回忆上面。如同植物标本的采集者,把无名的花朵采集起来,把它压干,保存在几张薄纸中间,我采撷往事的花朵,把它保存在记忆里面。“回忆中的生活是愉快的。”我说。“我有旧的回忆代替新的快乐。”不幸,当我认真去回忆,这些回忆又都是些不可捉摸的东西。犹如水面的波纹,一漾即灭。又如镜里的花影,待你伸手去捡拾,它的影子便被遮断消失,而你只有一只空手接触在冰冷的玻璃面上。我又失败了。“没有记忆的日子,像一本没有故事的书!”我感到空虚,是近乎一种失望。于是复有一个关切的声音向我嘤然细语:
“我在这里陪伴你,当你失去回忆的时候。”
“谁的声音?”我心中起了感谢。
“寂寞。”
我没有接近它,因为我另有念头。

我有另一个念头。我不再追赶快乐,不再搜寻记忆,我想捞获些别的人世的东西。像一个劳拙的蜘蛛,在昏晓中织起捕虫的网,我也织网了。我用感情的粘丝,织成了一个友谊的网,用来捞捉一点人世的温存。想不到给我捞住的却是意外的冷落。无由的风雨复吹破了我的经营,教我无从补缀。像风雨中的蜘蛛,我蜷伏在灰心的檐下,望着被毁的一番心机,味到一种悲凉,这又是空劳了,我和我的网!
“请接受我的安慰罢,在你空劳之后。”
这是寂寞的声音。
我仍然有几分傲岸,我没有接受它的好意。

岁月使我的年龄和责任同时长大,我长大了去四方奔走,为要寻找黄金和幸福。不,我是寻找自由和职业。我离开温暖的屋顶飞去暴露在道途上。我在路上度过许多寒暑。我孤单地登上旅途,孤单地行路,孤单地栖迟,没有一个人作伴。世上,尽有的是行人,同路的却这般稀少(雪天批:彼此彼此之深感、、)夏之晨,冬之夕,我受等待和焦盼的煎熬。我希望能有人陪伴我,和我抵掌长谈,把我的劳神和辛苦告诉他,把我的希望和志愿告诉他,让我听取他的意见,他的批评……但是无人陪伴我,于是,寂寞又来接近我说:
“请接受我的陪伴。”
如同欢迎一个老友,我伸手给它,我开始和寂寞相习了。(寂寞或许与自幼一起相伴出自同母一腹,雪天感记)

我和寂寞相安了。沉浮的人世中我有时也会疏离寂寞。寂寞却永远陪伴我,守护我,我不自知。几天前,我走进—间房间。这房里曾住着我的友人。我是习惯了顺手推门进去的,当时并未加以注意。进去后我才意识到友人刚才离开。友人离开了,没留下辞别的话却留下一地乱纸。恍如撕碎了的记忆,这好像是情感的毁伤。我怃然望着这堆乱纸,望着裸露的卸去装饰的墙壁,和灰尘开始积集的几凳,以及扃闭着的窗户。我有着一种奇怪的企待,我心盼会有人来敲这门,叩这窗户。我希望能够听见一个剥啄的声音。忘了一句话,忘了一件东西,回来了,我将是如何喜悦!我屏息谛听,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和心脏的跳动。室内外仍是一片沉寂。过度的注意使我的神经松弛无力,我坐下来,头靠在手上,“不会来了,不会来了,”我自言自语着。
“不要忘记我。”一个低沉难辨的声音。
我握上门柄,心里有一种紧张。
“我是寂寞,让我来代替离去的友人。”
“别人都离开而你来了。愿你永远陪伴我!”

啊!情感是易变的,背信的,寂寞是忠诚的不渝的和寂寞相处的时候,我心多么坦白,光明寂寞如一枚镜,在它的面前可以照见我自己,发现我自己。我可以在寂寞的围护中和自己对语,和另一个“我”对语,那真正的独白。(雪天:如己一样样,我称呼为自言自检,外在的感情是最容易变质而顺带着贬值,人的感情是首当其冲最易变的.感情有真的吗?自己经常这样问,对着夜问呀问,当把心靠近的时候,这问会不断重复,最后验证唯有寂寞和孤独不会背叛.感情很容易泛滥,当一个人处于某些环境时,恰恰会给自己开具种种允许泛滥的处方,允许在处方下泛滥.我不想说什么信任.时间如流水,没什么时间去思考什么是信任.)
如今我不想离开它,我需要它作伴。我不是憎世者,一点点自私和矜持使我和寂寞接近。当我在酣热的场中,听到欢乐的乐曲,我有点多余的感伤,往往曲未终前便想离开,去寻找寂寞。音乐是银的,无声的音乐是金的。寂寞是无声的音乐。(雪天:为何如此相似,感叹。。)
寂寞是怎模样?我好像能够看到它,触摸到它,听见它。它好像是没有光波的颜色,没有热的温度,和没有声浪的声音。它接近你,包围你,如水之包围鱼,使你的灵魂得在它的氛围中游泳,安息。

池影

我来这池塘边畔了。我是来作什么的?我天天被愤怒所袭击,天天受新闻纸上消息的磨折:异族的侵陵,祖国蒙极大的耻辱,正义在强权下屈服,理性被残暴所替代……我天天受着无情的鞭挞,我变成暴躁,易怒,态度失检,我暴露了我的弱点……,我所以特地来偷一刻的安闲,来这池塘边散一回步。我要暂时忘却那些不愉的念头,借这一泓清水来照一照我自己,瞧一瞧我原来是怎么样的。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一本没有血腥气的和平时代写就的小书。我逡巡在池塘边际,足蹈着被秋露染黄了的草茵。自然好像并未生恼,他仍不惜化很多工夫串缀无数枚露粒于蛛网上,仍不吝惜许多鲜明的颜料,把枫林染红,复把甜美的浆液装满了秋柿和桔。就是眼前的池水,也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好像不与闻世事似的。
你瞧,我的影子拖过水面了,它和我的身体成一直角,它是躺在水平面上我则是沿锤线的方向站立。它的腿子比我短了一点,因为我站在岸上。我且蹲下来罢,摸过一个石块坐着,脸朝池塘。石块是这般冰凉,那里面是溶解了许多秋寒,是“秋之心”哪。我坐在石块上眼望池塘,让
我和我的影对语一回罢。这里是我自己,我们可以打开心说话,谁也不用敷衍谁,谁也不用欺瞒谁。彼此无需掩藏起自己的喜悦和弱点。近郊没有人来,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你瞧这亮晶晶的水面岂不像一只水汪汪的眼睛。我的影子映在它里面,正如我的影子落在我母亲的瞳睛里面,当她望着我的时候。我现在那里会这样傻蠢,想摘取母亲瞳孔中的影子而来捞捉这池面的影呢?在世上我已学得许多聪明了。你瞧这不寐的水的眼睛吧,它守望着我们,寒暑复寒暑,年年又月月。你若问它看到过多少故事,我怕它会说出它曾经看到我母亲在它的水边洗濯我儿时的襁褓。是哟,它也曾看到我穿着开裆裤,拿长竿捞水面的浮萍,拿石子打破水底的青天。
是哟,它还知道许多我的和别人的秘密。当我的一个婶母偷偷在半夜投入它的怀抱,把所有的秘密都托付给它,吩咐它不要说出。它便真的守口如瓶,半句不漏,好像不知道的样子。大概那故事一定是伤心的。不过我总嫌它太爱缄默。把许多故事霉烂为沼气,岂不可惜!
要说起它的历史么?它虽则比我和我的父亲老大得多,但不比我祖父的祖父老。我从祖母的口中知道它的故事,所以它不应对我傲慢了。那不过在很久以前,当我祖父的祖父到老年才生了一个儿子,在满月的时候,他把路过的打着两根竹棒走路的瞎子喊进来,告诉他孩子的生辰,听他的三弦琴上会漏出什么消息,关于孩子的未来命运的。
瞎子弹拨着琴,拖起长腔唱,从

……三周四岁啊离娘身……

起。唱到一半,忽然把弦一扣,道白道:
“啊,你的公子爷要交落塘运。”
好像一个故事中女巫对初生下来的公主说:“将来你碰到纺锤的时候,便得永远睡去……”使王后国王以及许多人大大忧心一样,“要交落塘运”,这预言像冷风似的透进每一个环瞎子坐着听他弹唱的妇人们中间。在她们中间起了骚动,窃窃的絮语从一个人的口传入另一人的耳,“要交落塘运,要交落塘运”,一种神秘的威胁像蝙蝠的黑翅,无声地在各人顶上盘旋。这句无足的语言,却迅速地传遍全村。“某某的孩子要交落塘运。”
“落塘运”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孩子要掉到池塘里淹死的意思。这是跟着生辰八字来的,无可避免。要想逃避这厄运么?你听他们说罢,说是从前有一个人生了一个儿子,算命的说他要交“落塘运”,他坚不相信,一面却严禁孩子到池边水边去。他以他的固执违抗命运,但命运决不可抗的。一天,他的孩子向天井拨一盆脸水,不提防连人跌过去,他的险覆在脸水潴成的水洼里,淹死了。此后再也没有谁敢违拗命运了。
“要交落塘运,要交落塘运”,祖父的祖父拈着胡子,望着孩子。他知道禳除的方法。就是在自己家门口的田里挖一口池塘,方向照堪舆先生的指定。这样便可以消灾消晦,孩子便不会掉到池里淹死了。祖父的祖父当时有的是人力。决定开挖池塘了,兄弟叔伯全都来帮忙,大家一铲一铲地不期年便成了一口方整的池塘。这池塘可以灌溉许多田亩,可以养鱼,给小孩子洗尿布,也极方便。
屋边塘是不准把水戽干的。这在当初的用意大概是防火警,后来成了习惯法。所以当这池塘竣工的时候。在池岸的半腰,嵌了一块“平水石”。申着禁令道:
“不论荒旱,‘平水石’露出水面时,便不准再戽水灌田了。”
这禁令从未被破坏。池水也未曾干过。因此池里蕃息着许多水族。藉了盲者三弦琴上的一语,无数生命得熙熙乐生。谁说迷信是全无是处的呢?
这池塘经过了多少冬夏,风风雨雨当然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你看池边的扁柏已经成材,那是不易长大的树木。野藤蔓遍了石砌的罅隙把它胶结得更加牢实。因此可以减少许多崩塌。你看那池边一块长方的岩石上,绘着无数的水纹。这便是它的历史记录,有如树木的年轮,满载春秋的记忆。
我是怎么了?我是坐在这池水旁边,我原是为了来看我自己的影,而我想起了它,忘了我自己。我曾有多少影子映照在这水面呢?穿着红绿的披领衣,手拿喇叭的,初剪成西式的头发捧着书包上小学去的,从中学读书回来趾高气扬的,和现在一副好像失去欢乐的平板的面孔。何时有斑白的头首照临这水面呢?但我并没“感慨系之”的意思。我的思想野了。我携来一本小书而我不曾把它翻开,我在翻开无形的记忆的书页。从何处送来一个小小的波纹,把水面弄绉而同时也揉绉了我的幻想。让我来找寻这起绉的原因。原来对岸的水底,骨骨地冒出许多水泡。我可以辨别这水泡而知道水底的情形:一连串断续的水泡是表明水底有动物钻动。一只鳖,一条鱼,或是一个大蚌移动它迂缓的脚步。疏朗的小小的像圆珠子的水泡则是因为池底积下腐朽的植物化成沼气,渐渐聚成颗粒,透出水面来。但我不能长呆在这里,我必得回去。回去受新闻纸的磨折,让他挑拨我,激怒我。只要我能够来这池边,我还能驾驭我的感情,不令人目我是浮躁的狂苴。

门与叩者

你想到过世界上自有许多近似真理的矛盾么?譬如说一座宅第的门。门是为了出入而设的,为了“开”的意义而设的,而它,往往是“关”着的时候居多。往时我经过一个旧邸第,那双古旧的门上兽环锈绿了,朱漆剥脱,蛛网结在门角上,罅缝里封满尘土。当时我曾这样想:“才奇怪!人们造了门,往往矞皇而庄严的,却为的是关着?”
人是在屋顶底下,门之内生活着的。人爱把自己关在门里。门保证了孤独和安全,门姑息了神秘和寂寞,门遮拦住照露现实的阳光,门掩蔽起在黑暗中化生的幻想。人在门里希望,在门外失败;在门里休息,在门外工作;在门里生活,坟墓则在门外。门隔开两个不同的世界:己和群的世界,私和公的世界,理想和现实的世界,生和死的世界。门槛是两世界的边缘,象征两种不同领域的陲疆。人生便是跨进和跨出门与户槛;跨进和跨出希望与失望的门与户槛,跨进和跨出理想和现实的门与户槛;等到有一天,他跨了出去,不再回来时,他已经完成有生的义务,得到了灵魂的平安。
啊,我的文章本来不是论“门与人生的关系”,当我落笔的时候,原想写出两个矛盾:门是为开启而设的,而它往往关着;既然常关着,而人,又每每巴望它的开启。这矛盾不难体验:譬如说有一个日午——一个长长的夏午吧——时钟走得慢了(摆锤受热延涨了),太阳也爬得慢了(因为它爬上了回归线的顶端),声浪的波动也震颤得慢了(你听蝉声是那么低沉,拉长,而无力),生命的发酵也来得慢了(动物都失去喧闹,到阴处觅睡去了),人们自己,也会觉得呼吸和脉搏都慢了,一种单调的厌倦落在人身上,那种摆不脱的,无名的厌倦。他失去可以倾吐愫悃的语言的机能,因为得不到对谈者;他失去可以舒发幽情的思想的机能,因为思想找不到附着点,如同水蒸气的凝聚必得有一个附着点。打不破的单调紧紧裹着他,如同尸布紧裹一个尸身。这时,他渴望能有一点变化,一件事故……而当他偶把眼光移上扃掩着的门时,便自然而然地希望它能有一次开启,给他带来一个未知的幸福,爱情,甚至于一个不幸的消息,总之,一个惊异。而他便预先构起幻想,想象门的那边将是一些什么,便预为快乐,预为兴奋,以至预为悲戚了。
生活在门里的人是寂寞的。愿意听一个门的故事么?我那故事中门里的主人是寂寞的,我那故事中门里的主人也是矛盾的。他已经有了中人以上的年纪,户外流泊的生活于他不再感到兴趣,英勇和冒险的生活不再引起他的热情,于是从一个时候起他便把自己关在门里。拜访是绝对地少,他也不爱出去。好像世界遗忘了他,他也遗忘了世界。岁月平滑地流过去了,岁月有如一道河,在屏着的门前悄悄地流过。门里的主人好像是忘了这么一回事,忘了岁月了,伴着他留在门里的,是寂寞和回忆。
有一天一颗不安的种子落入他的心田,好像一颗野草的种子落在泥土,生根萌发。起先是觉察不到的,到后来渐渐滋长了,引起他自己的注意了,“啊!这门多时不曾开启过了!为什么不开启一次呢?”他自己问自己。“我希望有一个拜访。我愿意听到一声叩环的声音。垂着的铜环哑默得有点近于冷清呢!”
这不安渐渐显露,渐渐加深。我的故事中门里的主人的心的平静给扰乱,好像在平静的潭底溜过一尾鱼,被扇起的浪动是极微极微的,但整个潭水都传遍,全部水族都觉得。
“门为什么不开启一次呢?”嘘出了一声祈求和愿望。
恍同神意的感召,怎么想,便怎么显现:
“嗒”!金属的门环响了。
“什么?叩门么?”这在门内的主人是视同奇迹了。
“嗒,嗒”。连续的金属的低沉的寂寞的声音。
“啊!机缘!”
听哪,听!又是一声低哑的“嗒”!
无疑地是有人推动那沉重的铜环!
还得仔细辨认!
“嗒”地又是一声。
我们门内的主人感到惶乱了(这声音于他太生疏)。但是钝滞的动作永远掩饰起这情绪。他缓慢地悄悄地立起身,曳开步子,缓慢地悄悄地走向门边,缓慢地悄悄地把门打开。在门旁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面脸。
“找谁啦?”舒缓而低沉地问。
“找一个朋友。”
“是不是一个瓜子脸的,黑眸子的,乌头发的,红嘴唇的,苗条身材的?……听说她在某一天——在我还不是这屋子的主人以前——从这门出去,不曾回来。以后人们都没有她的消息。”
“我找的不是她。”
“是不是一个清癯脸的,窄腰身的,削肩膀的,尖鼻子的,薄嘴唇的,忧心忉怛的,沉默寡言的?听说他在某一年——在我还不是这屋子的主人以前——从这门出去,进入了墓地……”
“我找的是另一位。”
“我敢保证你是找错了。我来这屋子时,是芜秽荒落,阒无人居。除了那两人以外,人们没有告诉我第三者。”
陌生的面脸无表情地在门边消失了。门轻轻地被掩上。这样轻轻地,连从偶而被风吹落在门臼里的野草的种子萌生出来的柔嫩芽苗,也不曾为之辗碎。
我的故事中门里的主人从门边退了回来,重新裹在无形的寂寞的氅衣里。这拜访多无由啊!但环被叩过了,门开启过了。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又恢复了他的平静。
岁月平滑地流过。过了多少时日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又觉得不安了。犹如冬季被野火燔烧的野草,逢春萌发。这不安的萌蘖又在我们故事中的主人心里芽茁了。人是矛盾的,在嚣逐中缅思寂寞,寂寞中盼待变化,门启时欢喜掩上,门掩后又希望开启。我的故事中主人又在渴望一声“嗒”的金属的叩环声音了。这不是强烈的企待,却是固执的企待。而当这企待成为一种精神的感召时,神意又显示了。“嗒”的声音又在门环上震响了,这轻微而清脆的声音。门里的主人又起了震栗,好像这声音敲醒他的回忆。我们的故事中的主人又无表情地缓慢地悄悄地站起,曳开步子,缓慢地悄悄地走近门边,缓慢地悄悄地把门栓打开。这次出现的是似曾相识的熟稔面脸,一个手挽着孩子的中年妇人。
“找谁啦?”不假思索地随口问。
(发见了似曾相识,片刻的沉默,各人在搜寻久远的记忆。)
“啊!是你!”
(儿时的朋友,成长的容颜里仍然认得出幼年的形貌。)
“是你啊!”
(惊愕使他觅不出语言。)
“怎么来的?”
(迟暮的感觉。)
“这是你的孩子么?你几时嫁人的?生活幸福么?丈夫依顺体贴么?孩子乖么?……”
(一串殷勤的问候。)
“感谢你叩上这寂寞的铜环。”
(无端的感谢使她惊愕了。)
寒喧是短暂的。不久这妇人和孩子在门边消失了。门又轻轻地掩上。这样轻轻地,连停在门上的蝇虎(夏季的动物哪)都不曾惊动。
我的故事中门里的主人又从门边退了回来,裹在寂寞的无形的氅衣里。门被叩过了,开启过了,他又恢复平静了。以后,他怎样呢?以后他又不安了,随后门又开启了,一个熟稔的或陌生的面脸在他眼前闪过了,随后门又掩上了……终于,最后一次地,他听到叩环的声音,最后一次他延见了门外的叩者,那是“她”。是他所盼待的,用黑纱裹着面脸的,穿着黑衣的,他随着她跨出这个门。以后就没人看见他回来了。代替他掩上这双门的,将是另一双手。

独居者

现在我很懊悔无意中发现了C君的秘密,一个人在孤独时的秘密。这是一种痛苦,他原先紧紧藏着,预备留给他自己的,我不意中知道,这痛苦乃交给了我。他自己还不知道这回事,实际上另外有个人在分担他的痛苦了。听说有一种眚神,专给人家作祟的。但作祟的工作要在秘密中进行。譬如一个人在单房暗室,独处的时候,这眚神便用各种威胁引诱,弄得他害病为止。万一这作祟的工作被一个闯入者发见了或道破了,这眚神便舍掉原先想害的人,转向闯入者纠缠,将祸害嫁给后者。我碰到的正是这种情形。当我发现了他深自掩藏着的痛苦,我也要替他分负的了。
要说我为什么把这回事放在自己心上?我不知道。只好怪我自己了。要说他有什么痛苦,为什么痛苦?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个谜。痛苦是往往说不出的。好像挨了毒打,浑身疼痛,却摸不着痛处。C君是一个奇特的人!他是属于幸福的一群呢?还是属于不幸的一群呢?我不能下断语。要论断某一个人,总得自己的见解智慧比人高出一筹,方得中肯。正如景色的眺望者,从高处往下看,方见全景,若从卑处往高看,所见结果一定不对的。我对C君的观察是从卑处往高看吧,我的叙述也许是不对的。也许他不似我所猜想的,根本没有什么痛苦,这一切倒是我自己的幻觉,这也难定。总之,说他有点奇特,不算过分吧。
C君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有许多年头了。他给我最初的印象是一个可爱的,快乐的,和蔼的青年人。他服装穿得干净,鞋帽整齐。他的头发总是剪得齐齐的,两旁梳开,披在颞颥边,中间显出一条肉路。他的脸端正,端庄的表情浮在端正的脸上,有一种没有矜伐的厚道。他有明净的眼珠,不常直视人,偶然碰到别人的眼光在他的脸上搜索的时候,总是微微一笑避开。他鼻子方正,鼻准微平。嘴也搭配得大小适宜,嘴唇略厚一点,这使他的脸减损一分秀气。他会说话,不大流利,可够表达,显然是练习出来的。他的脸颜微嫌瘦削,照他的骨架子,应当更丰满些。总之,他是一望而知的没有受过生活鞭挞的人,在一个陌生人的眼中,正如一般生活优裕的人,往往多受人们尊敬。
从他对人和做事的态度看来,他是一个热情的没有自私的青年。他对朋友极诚恳,做事认真负责。他的信念极坚定,在他的眼前永远闪现着美丽的希望。他不颓沮,不懊丧,脸上心里总是浮着微笑的。他从没有对任何事失去忍耐,对任何人抱怨,责备;他忙,但颇有点闲情。有一次我见他照画报上的样子在剖剔一个水仙球茎,弄了好几个钟头,似乎没失去耐性。
我们时常在一起,散步谈天。我们谈到粗俗的,猥亵的,平凡的,崇高的,他很坦白,很少隐藏,因此我也约略知道他的身世,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一切都没超人或异乎常人的地方。他正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为理想的工作者。
但是当我发现他有一种爱好独居的性格的时候,我渐渐觉得他有点奇特。他的工作(我想对他的工作性质的说明是不必要的。世界上,哪种工作最高贵最重要,而哪一种又不重要的,无价值的,我想没有人能够品评),使他和人们亲近,同居处,同饮食。但他总是单独住一个房间。他从不肯留一个朋友在他房里住宿。他好像是浩身自爱的女子,不让别人占用她的闺闼。当有一次一位从远道来的友人来望他,那友人找不到别的宿处而又疲倦了,打算在他房里过一夜,他陪他坐到夜深,最后,站起来说道:“我房里没留过客人,我要保持这记录,我陪你上旅馆去。”友人显然有点愠色,但他还是曳着友人上旅馆去了。这事后来那友人告诉我好多次,说他是有点不近人情的。
他住的房间陈设简陋,但他守住这简陋的房间,像野兽守住它的洞穴,不愿意别兽闯入。我对个人的癖爱颇能谅解。像他这样的人,也许为了工作性质的关系,也许为了读书研习的关系,不愿别人打吵他,是说得过去的。我曾有个时期和他同住在一所公共的建筑内,同处在一个屋顶下,但我们仍旧保持着各人的生活习惯。因为我们有着不同的职业。我白天出去,晚上一早就睡了。他到夜深睡,早晨起床比较迟。有时候我们是数天不见面的。
一天的夜里我发现了他孑身独处的原因。愿他原谅我,我是无心的。我看取了他的秘密,却无法把它交还原主,这使我时时引以为憾。我不是好奇的。这发现属于偶然,至今我还是懊悔那一次的闯入。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夏季的晚上,夜深使一切喧嚣归于静寂。我这夜特别比平时睡得迟,正预备熄灯睡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东西遗在C君的房里,想立刻得到它。我想他是已经睡了,为了不惊扰他,我悄声走过去,我蹑着脚步走近他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锁,被午夜的风吹开,留着一条阔缝。我一脚跨进去,仿佛眼前—个异景怔住了我,我几乎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了。C君在做什么啦!他跪在自己床前的地上,头伏在臂里,好做在作祈祷。从窗口斜射进来的月光把室内照成一种淡淡的晖明,他虽则跪在暗里,我却清楚地能够辨别他额上流着汗,脸孔是严肃而神秘的,一种不胜苦楚之情。这使我想起耶稣基督在客西马尼亚园中的祈祷:“汗珠大如血点,流在地上。”一种在苦杯前踌躇的惶悚。C君也好像是在推开一个苦杯而又准备接受。他全神贯注地沉在默念中,好像在一种不可见的神前仟悔,又好便是一个为热情所燃烧的男子在冷若冰霜的女子面前恳求,一种祈求幸福或是向幸福辞谢的神情……我几呼失声喊了出来,一种神秘的力量使我噤住。我悄悄退出,站在外面,从门隙中望他继续的动作。约莫过了四五分钟,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向窗口,面朝月光把手徐徐举起,好像迎接从月光中降落的天使似的。随后又把手垂下,向后摸索着床架,扶在上面,脸仍不回过来,这样站着好久好久。我只能从他偶然偏过来的脸望见那上面的神秘似的似乎痉挛的表情。“他是被痛苦啮噬着,”我忽然想到,于是迅速地跑回我自己的房间,忘记了适才去他房里的目的,我熄了灯,躺在床上,辗转了好久,我细细分析他平时的见解和行为,一丝也没有异样。但渐渐我从他偶尔流露的片言只语里,好像发觉他是怀着什么痛苦。
那也是和他相识不久的时候,我们已有时常谈天的习惯,我坐在他房里,我们纵谈着各种琐事,讨论着许多问题。我们谈得很有兴趣。这时他手中揉弄着一条领带。我想到一个友人,爱把领带当作裤带束在腰间,于是我说:
“你知道领带还有什么别的用途么?”
“哈哈哈。”
“猜得着吗?”
“哈哈哈。”
我不耐烦地就把我的发现告诉他。说是领带当裤带是适宜的。长短阔狭都好,只是一端太宽了些。
“还有一个用途。”他补充说。
“什么?”
“哈哈哈。”他不说下去了。
但是一转想我也猜到了。那是上吊用的。当时我觉得这家伙脑筋古怪,怎会想到这上面来呢?但是他那快活的笑声,立刻把我思想的阴云打散了。
我从来不曾听到他悲观的论调。但有一次—个友人颂赞“生的欢喜”“生的美丽”说:
“生是多美丽啊!我便从来没想到自杀过。”
“谎话!”好像听见C君的自言自语。但他立刻用快活的声音接着道:
“是的。生是美丽的。”
谁能够解释他身上的矛盾呢?谁能够看出他极快活的表面底下潜藏着一个痛苦的灵魂?他有希望的光明,却又有失望的暗影,他有快乐的外表,却又有忧郁的内心。他好像是一池深深的潭水,表面平静光滑,反射着美丽的阳光,底里却翻涌着涡卷的伏流。有人留心到海面么?涡流最急的地方往往表面上显得异常光滑。C君的心境便是这样子。令人费于索解了。
我想从他自己的口中和别人的口中探听,他是否受过什么大刺激,譬如失恋等情事,答案都是否定的。受过良好的教育,正如有着进步思想的人,他是自由主义者,他反对宗教,反对权力,反对加在人类身上的经济的和思想的一切桎梏,那末他为什么那样苦苦地祈祷呢?简直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为什么他想到“死”呢?想到人们认为罪恶而自己也认为罪恶的“自杀”呢?这一切都是谜。他是在割舍一种人性上离不开的东西呢?他是不是凭他那严刻的内省,在替他自己的信念和理想觅取一种道德上的支持?好像他发现了一种理想,而又怀疑着,又给自己的怀疑解释,而这解释又不能使自己满意,他想抓住无定形的理想,而又抓不住,因而显得痛苦呢?这一些,也许连他自己也不会明白。
于是我发现他平时乐观的态度倒是一种悲哀的掩饰了。嗣后每次他和我谈话的时候,我便不禁想起他夜晚苦苦跪着的样子。“他苦苦地制造了一个希望,一个理想,来扶掖自己。”我总这样地想。他是天生的有忧郁性格的人,却人为地在忧郁的底子上抹上一层愉快的色彩。这种努力是可敬的,但是这种努力,总给我以一种不可言说的悲哀。

雪天注解:“生是欢喜的”。批:但是,“生也是痛苦的”。痛苦与欢喜是相对的不是吗?痛苦与欢喜是无法分离的亲密伙伴,只是人们在有意的躲避回避痛苦,努力不择手段的选择欢喜,以假象的欢喜掩盖了内心的苦处。或许这正是自己。。此刻以所谓的轻松掩盖身体的不欢之痛。。)

听着庆春路茶室的跑堂老金家的<故乡山川的歌声,在低郁情绪里,不禁的伤情,这是支游子的心音,怅然爬满眼睛,跑堂老金他们与我相距近乎一代人的时间之距,他们念书时是青纯朝气,我还是一个小小孩子,可是我的心与世界却与他们那样的接近,近的似乎我也是他们那个年代里里的人,我是谁?谁是我?我深深的感受着那种情怀,心地那么忠诚的热爱着遥远的故乡,对故乡那样的忠实的爱着爱着..想哭..泪水已经爬满这小小的峡谷….当微风送花草清香,正是我想念你的季节、、每当雪花绽放我就放心也跟随飞舞、、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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